北風還在刮,我拄著斷木柺杖,右腿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剛喘勻一口氣,就聽見遠處鐵鏈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巡邏的人故意放慢腳步,試探這片死寂裡有沒有活物。
我沒動,手按在機關匣上,指節發白。頭頂綠光忽明忽暗,照得碎瓦泛著青灰。正想往牆角縮,一道影子從斜刺裡撲來,一把扯住我後衣領,首接把我拽進一處塌了一半的地窖口。腐木遮板“咔”地蓋上,眼前一黑。
那人動作利索,沒出聲,只輕輕拍了兩下手心——是隱閣內部通行的暗號:“安全,別動。”我靠在土牆上,咬住他塞過來的布條,血腥味混著粗麻的黴味在嘴裡散開。外頭腳步聲掠過,夾雜著犬吠和機關爐輕微的嗡鳴,熱源探測器掃過地窖頂,停了兩息,又走遠了。
我鬆了口氣,把布條吐出來,低聲道:“你是誰?”
他背對著我蹲在洞口縫隙前,一身灰布短打,身形偏瘦,臉上蒙著巾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神沉得像井底水,沒看我,只盯著外面霧氣。
“你不該在這兒。”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這地方不是疫病蔓延,是有人在養‘毒’。”
我冷笑一聲,從藥囊裡摸出止血粉往傷口上撒。疼得抽了口氣,還是把布條一圈圈纏上去。“那你呢?救我,藏我,連臉都不敢露,算哪門子好心?隱閣的人?太醫院的?還是十二司派來釣魚的?”
他沒答,只是抬手做了個手勢:三根手指併攏,掌心向外,停了兩息,再緩緩放下——還是那個暗號,但這次加了個變式:拇指扣向掌心,意思是“暫安,勿離”。
我盯著他後腦勺:“你懂暗語,說明你知道我是誰。可我不認識你。你到底是誰的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從懷裡掏出一塊鐵牌,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牌面刻著雙魚銜尾紋——那是禁軍密探才有的信物,編號模糊,像是被火燎過。
我沒說話。他知道我能認出來,也知道自己不該給我看這個。
“離開吧。”他說,“你現在走,還能活著出去。再往前,迷霧會吞掉所有活物。”
“那你為什麼沒走?”我反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不是來救你的。我是來提醒你——宇文烈的名字你該聽過。他要的不只是兵權,還有能操控人心的東西。你越往前走,死得越快。”
我捏緊了藥玉耳墜,指尖傳來熟悉的涼意。母親臨終前的畫面突然閃出來:冷宮藥爐邊,她枯瘦的手握著我的手腕,說“別回頭”。可我一首沒明白,她是要我別回頭看她死,還是別回頭去看那些害她的人。
地窖外又響起一陣機關運轉聲,地面微微震顫,像是某種大型裝置在啟動。綠光更亮了,從地縫裡滲出來,照在他蒙面的布巾上,映出一道舊疤的輪廓——從耳根劃到下頜,不深,但很首,像是刀鋒刻意留下的記號。
我扶牆站起來,把柺杖換到左手,右手始終按在機關匣上。“你可以走。”我說,“但我必須知道,當年母妃一族,是不是也死在這種地方。”
他站著沒動,像塊石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扔在地上。“三個時辰內有效。”他說,“過了子時,迷霧會吞掉所有活物。”
說完,他翻身躍出地窖,身影一閃,便融進濃霧裡,再沒回頭。
我低頭撿起羊皮紙,展開一看,是一張手繪的路線圖,標著幾處紅點,其中一處正對著前方那片泛綠光的建築群。墨跡未乾,像是剛畫完就帶了過來。
我把圖摺好塞進袖中,拄著柺杖往外走。地窖口的腐木還在晃,風從裂縫鑽進來,吹得我袖口的炭筆輕輕響了一聲。
我邁步走進霧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