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窗外的霧還沒散盡，像一鍋煮糊的米粥黏在窗紙上。我坐在藥廬暗室的矮凳上，手裡還攥著母妃那張染血的殘頁，指尖壓著“同源起”三個字，腦仁一陣陣發脹。昨夜想破頭也沒想通的事，現在更像一團溼棉花堵在喉嚨口——誰在演戲？演給誰看？演這些又是為了啥？
門“哐”地被撞開，白芷衝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手裡抱著個青銅羅盤模樣的東西，臉上沾了點銅粉和機油，活像個剛從爐灶裡爬出來的灶神。
“少閣主！錄下了！真的錄下了！”她喘得像跑了三里地，一把將那玩意兒擱桌上，手指哆嗦著去撥機括，“清虛觀外那個燒符的老道士，他的記憶……全在這兒！一個字沒少！”
我沒動，只盯著那往生鏡。這玩意兒前幾次用，頂多冒出幾句斷斷續續的哀嚎，或是亡魂臨死前抽風似的畫面閃一下就沒了。一次比一次清楚是沒錯，可要說完整還原記憶？我不信。
“你確定沒調錯齒輪？”我問，聲音有點啞，“上次你改了迴路，讓我聽見了三條街外貓叫春。”
“這次絕對沒亂動！”她急得首拍桌子，震得油燈晃了晃，“我把銅絲陣列重排了七遍，加了雙層共鳴環，連謝大人說的‘脈動頻率校準’都試了！您看一眼就知道真假！”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發青，袖口磨破了一截，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顯然是熬了好幾個通宵。不像是騙人。
我伸手摸了摸耳墜，冰涼。子時己過，霧語者的能力沉下去了，耳邊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可這鏡子不一樣，它不靠迷霧，也不靠亡魂主動低語，它是把死人最後一點念想硬生生摳出來，塞給你看。
“放吧。”我說。
白芷深吸一口氣，擰動鏡邊三枚小鈕。往生鏡中央的銅盤緩緩轉動，表面浮起一層水波似的光暈。幾息之後，畫面出來了。
灰袍道士跪在祭壇前，背影佝僂，手抖得厲害。他面前不是符紙，而是一卷泛黃的冊子，手裡握的也不是硃砂筆，倒像太醫院抄方子用的那種細毫。他一邊唸咒，一邊謄抄，筆走龍蛇，字跡工整得不像話。
我眯起眼。
那名字——“太常寺少卿周維安”，一筆一劃，和賬本上的籤領人名字一模一樣。
“這不是畫符。”我低聲說，“這是抄公文。”
白芷點頭：“對！而且他抄的不是一遍兩遍，是每晚都來，連續七次！每次抄完，就把紙燒了，煙往地底漏斗裡灌……我懷疑那是某種引魂陣。”
畫面繼續推進。道士抄完最後一行，突然停住，抬頭望天，眼神渙散，嘴裡開始喃喃自語。
“我不是貪墨……”他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我只是照‘上面’寫的抄……他們說這是防疫章程，是舊制複用……可那些人……早就死了啊……”
話音未落，他身子一軟，撲倒在祭壇上，手還抓著筆，墨汁順著指縫流到地上，像一條黑蛇。
畫面戛然而止。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
我坐著沒動，腦子裡卻像有把掃帚來回颳了一遍，把原先堆成山的疑問全掀翻了。我一首以為有人在貪錢、在搞鬼、在借疫病藏私利。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這些人不是主謀，是抄寫員。
他們不是在犯法，是在“辦公”。
我猛地抽出隨身帶的炭條，在紙上唰唰畫了幾筆。先寫下“周維安”，再連向“硃砂採購”，再指向“祛溼湯配方”。然後我停下，盯著那澤蘭產地的標註——“南嶺山陰”。
我翻出之前抄錄的名單筆跡，又從卷宗裡抽出一張老檔，是三十年前疫期藥材排程的備案簽押。兩相對照——筆跡一致。不是相似，是同一個手寫的。
“少閣主？”白芷看著我臉色變了。
“這字，”我指著紙角，“不是周維安寫的。”
“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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