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井臺石壁上,右腿的傷像被鈍刀來回鋸著骨頭。霧氣貼著地面爬進來,溼冷地裹住腳踝。剛才那陣低語己經停了,鎖鏈拖地的聲音也遠去,可耳朵裡還嗡嗡響,像是有誰在腦仁裡敲銅磬。
我把藥囊從腰間解下來,手指有點抖。往生鏡殘片躺在掌心,邊緣裂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人狠狠摔過。白芷要是看見這模樣,怕是要當場哭出來。但眼下顧不上心疼機關鳥的零件,我用指甲蓋挑了點血抹在鏡面上。血剛沾上去,鏡面就泛起一層灰光,像鍋底灰混了水。
迷霧一濃,亡魂就開始說話。不是一句兩句,是一堆聲音疊在一起,像市集裡幾十個人同時張嘴叫賣。有個老婦人反覆唸叨“井水不能喝”,一個孩子喊“娘你別走”,還有個男人冷笑:“她不信,她就是不信。”我閉眼,把呼吸放慢,試著讓心跳跟著霧的流動走。耳邊那些話漸漸分出層次,像篩藥粉一樣,粗的落下,細的飄在上面。
我盯住其中一道氣息——它不急不躁,懸在井口三尺高,像一縷沒散盡的煙。我衝它伸出手,往生鏡的灰光順著指尖竄出去,纏上去。鏡面一閃,畫面跳了出來。
一間屋子,牆皮剝落,地上躺著個人,口鼻流黑水。屋角炭盆燒著,冒綠煙。窗外飄霧,和今夜的一模一樣。這畫面我認得,舊疫時的症狀,屍斑病晚期。可下一秒,畫面變了——屋裡突然掛起宮燈,紅紗金穗,照得滿地綠霧都染成暖色。我不動聲色,心裡卻立刻劃了個叉。
宮燈不該在這兒。疫區封鎖,連火把都不準點,誰敢掛宮燈?更別說這種規格的燈,只有宮裡節慶才用。這記憶是假的,被人動過手腳。
我收回手,鏡面灰光一顫,又跳出另一段。這次是個穿青布衫的老醫者,蹲在井邊舀水嘗。他抬頭看天,嘴裡念著什麼。我側耳聽,是“丙三—癸,水己濁”。他伸手在井沿刻字,刻的是“癸”字。可等他起身,背影一轉,衣服忽然變成太醫院官服,補子上的仙鶴也清晰可見。
我又劃了個叉。
太醫院的人不會在這種地方露臉,更不會穿官服來查疫水。這是有人想引我往太醫院的方向想。假得太過火,反倒顯得心虛。
第三段記憶來得慢,像是卡住了。鏡面閃了幾下才穩住。這次是個女人,背對我站著,穿的是民間粗麻衣,手裡提著藥簍。她走到一口深井前,把藥倒進去。井很深,投石下去要好幾息才聽見響。她轉身時,我沒看清臉,但聞到了一股味——苦參、雄黃、半夏混在一起,是我母妃常用的辟邪方。
這味道對了。
我心頭一緊,手指無意識摩挲起藥玉耳墜。母妃教過我辨謊,說人可以編話,氣味騙不了人。死人記事也一樣,藏在五感裡的東西最真。她說過三問:一問季節對不對,二問言行合不合,三問心口悶不悶。
我再看這段記憶。時節是冬末,井臺結霜,藥簍裡有枯枝,合理。她倒藥時左右張望,動作隱蔽,不像作秀。我盯著她袖口磨出的毛邊,越看越熟。心口突然一沉,像壓了塊冰。
悶了。
是真的。
我睜開眼,喘了口氣。霧還在升,井臺西周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我把三段記憶在腦子裡攤開比對。第一段有宮燈,假;第二段穿官服,假;第三段有藥味,心悶,真。真的那段裡,有深井、有藥、有“癸”字。
我從懷裡掏出昨夜抄的巡防圖副本,抖開一角。上面有行小字:“丙三—癸,排汙樞紐,禁入。” 和剛才老醫者刻的字一樣。
這不是巧合。
我慢慢把紙摺好塞回袖中,手碰到井壁,摸到剛才那半幅刮出來的佈防圖。血樣反應顯示玄鐵令拓印過它,軍令級別的機密。宇文烈簽發的調令,三天前才出樞密院。可這圖怎麼會出現在廢井臺?是誰帶出來的?
我靠著牆,一點一點站起來。右腿疼得鑽心,但我得走。這線索不能留在原地,也不能帶進疫區深處。它得去一個地方——太醫院。
我收起往生鏡殘片,最後看了眼井口。霧氣翻湧,像一口煮不開的湯。我扶著石壁往外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昭京城門就在北面,城樓上該換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