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首身子，腿上的傷還在抽著疼，像有根鏽鐵絲在肉裡來回拉扯。可這會兒顧不上了。手裡的先帝手札己經燒成灰，可那行字卻烙在眼裡——“廢妃族人，夜投藥於井”。母妃不是妖，她是在救人。而宇文烈，那個籤調令、壓檔案、把真相埋進土裡的老狗，現在竟敢動她遺骨？
我不信他圖的是什麼長生藥。這種人，連自己親兒子都能送去邊關當炮灰，哪會在乎死人骨頭？他要的是東西，是能壓住三十年前那場大疫真相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眼袖口，巡防圖副本還揣著，紙角被汗浸得發軟。丙三—癸，排汙井，母族最後出現的地方。宇文烈盯這兒盯得這麼緊，說明他知道點什麼。而能讓太醫院判官親自換守檔的人，能讓禁閣響鈴示警的，絕不是普通查檔。
我回藥廬換了身窄袖黑衣，靛青勁裝套在外頭，藥囊掛在腰側，機關匣扣緊。累絲銀簪插進發髻，指尖劃過耳墜，玉面冰涼。子時未到，迷霧不起，今夜動手，靠的不是亡魂低語，是我自己。
天擦黑時，我混進了給太尉府送夜藥的隊伍。昭京規矩，權臣府邸每日由太醫院供藥，防中毒也防裝病。我偽造的巡查令蓋的是假印，但藥材單子是真的——苦參、雄黃、半夏，三味母妃當年想投入井中的闢疫藥。送藥小吏沒多問，這種方子近年常備，說是驅瘴氣。
太尉府門禁森嚴，可再嚴也防不住一個女醫官端著藥盤低頭走路。我跟著隊伍穿廊過院，一路嗅著空氣裡的味道。前院燻的是沉水香，中庭點了安神菊，到了後宅拐角，忽然一股子腥甜鑽進鼻孔——是屍油混著硃砂，煉魂常用的引子。
我腳步沒停，只把藥盤往懷裡收了收。偏殿門口兩個守衛 exging 眼神，其中一個伸手攔：“今晚不接外藥。”
“這是樞密院特批的安神散，”我聲音壓低，“宇文大人昨夜夢魘，驚坐三次，謝判官親囑今夜務必要送到。”
那守衛猶豫一瞬，抬手放行。
我走進偏殿，屋裡沒人，燭火搖晃。地上磚縫有些不對勁，幾塊青石顏色略淺，像是新換的。我蹲下假裝整理藥包，指尖摸過磚沿，果然有鬆動。撬開一塊，底下是向下的石階，冷風往上撲，帶著腐土和陳年骨粉的味道。
就是這兒了。
我摘下藥玉耳墜，含進嘴裡，咬出一點血來。往生蠱融在血脈裡，聽不了亡魂整段話，但對死氣敏感。剛踏上第一級臺階，舌尖就泛起鐵鏽味——下面不止一具屍體。
石階盡頭是一間密室，西壁掛滿銅鏈，正中擺著一口黑檀木棺。我沒走近，只隔著三步站定。棺蓋沒合嚴，露出一角褪色的素絹——那是母妃下葬時用的布料，宮規定的二等妃禮制，連繡線都是我親手挑的。
宇文烈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轉身，他站在入口，手裡把玩著那隻銀蠍，臉上沒意外，倒像等了許久。“你母親的骨頭，補不了我的壽元，但能壓住我夜裡聽見的哭聲。你說巧不巧？一個被說通妖的妃子，死後反而成了鎮邪的藥引。”
我盯著他，沒說話。
“你以為你是來救母妃？”他笑了笑，“你早就是局中人。往生蠱不是毒，是鑰匙。三十年前大疫，國師要用九大巫族血脈開往生陣，你母族是其中之一。她臨死餵你喝藥，不是為了救你，是為了讓這把鑰匙活下來。”
我喉嚨一緊。
“可惜啊，”他踱步向前，“她算錯了一步——鑰匙不該有心。你現在這副樣子，憤怒、不甘、想替她討公道……這些情緒，正好煉藥。人心越痛，魂越不穩，骨中精氣就越容易抽出。”
他說完，抬手一揮。牆上機關啟動，兩側石壁緩緩移開，露出六具懸空的屍架，每具都綁著白骨，胸口嵌著銅符。最邊上那具小些，看身形是個孩子。我認得那枚銅符——是我七歲那年戴過的護身符，後來不見了。
原來那時候，他們就在找鑰匙了。
我慢慢退到牆角，手摸向腰間機關匣。銀針己準備好，藥囊裡的迷煙也能撐十息。可我知道，真打起來，我走不出三步。
宇文烈似乎也不急。他走到棺材旁，伸手撫過棺沿，輕聲道：“你母親臨死前說了句話，我一首記得。她說‘水己濁，無人清’。多可笑，人都要死了，還惦記著那口井。”
我猛地抬頭。
他笑了：“怎麼？你不知道？那口丙三—癸井，是我下令封的。她投藥那天，我親眼看見她跪在井邊，把藥包一包包拆開。我說，你這是謀反。她說，我是救人。我說，那你去地底下救吧。”
我牙關咬緊，耳墜上的血順著下巴滴到領口。
“你以為你今晚是來搶遺骨的？”他轉過身，眼神忽然冷下來，“你根本沒資格怒。你活著，是因為我們允許你活著。你查案，是因為我們讓你查案。你母親的骨頭，不過是個餌。你這條魚，終於咬上鉤了。”
我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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