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嘴唇發青,手指微微發抖,輕聲問我:“你冷嗎?”
我沒答話,只把呼吸放得更緩。不是不冷,是不能亂動。頭頂九盞魂燈幽幽亮著,綠光映在鐵牆上,晃得人眼暈。腳邊灰霧纏上來,像溼透的布條貼著靴面爬,慢,但沒停。
我舌尖還壓著半顆溫陽散,藥還沒化開。剛才那一下試探——含藥後體熱微升,最近那盞燈焰立刻晃了下——說明這鬼東西真靠活人氣養。耗著,它不急,我們不行。
“燈靠活氣養。”我低聲說,把藥丸從舌底推到唇間,輕輕一咬。熱勁兒順著喉嚨往下走,肩背剛松一點,左近一盞魂燈忽然跳了一下。
白芷立刻低頭看自己手背,又抬頭盯牆。她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慢慢蹲下,從鐵筆盒裡抽出一支短筆,就著指尖血,在石臺邊緣劃了一道。血痕斜斜映上牆面,藉著燈影一折,終於看清:整圈玄鐵壁內嵌著九道齒輪槽,環環相套,深淺不一。第三道最寬,邊緣有磨損。
“動力軸在第三環。”她說,聲音有點抖,但穩住了,“卡死了才會鎖死。”
我貼牆蹲下,掌心抹了點蜂蠟混唾液,順著槽縫往裡蹭。觸感滑膩,帶點黏性,像是陳年動物油脂。這種機關怕幹怕凍,潤滑一旦凝固,整個系統就會僵住。難怪越冷它越得意。
“脂垢堵了軸心。”我縮回手,“得讓它動起來。”
白芷點頭,擰開一支鐵筆尾端,旋出個黃銅小鈕。這是她前陣子鼓搗的新玩意,能調出特定頻率震動,專對付卡死的機括。她手指按上去,試了兩下,卻發現指頭不聽使喚——凍久了,抖得厲害。
她罵了句,甩了甩手。
我伸手過去,握住她手腕。她的脈搏細而快,像繃到極限的弦。我把自己的手貼緊她掌心,讓她順著我的心跳找節奏。她喘了口氣,再撥旋鈕時,手穩了。
“三長兩短,”我低聲道,“跟著燈閃的節拍來。”
她照做。旋鈕轉了幾圈,銅鈕發出極輕的嗡鳴。地面震了一下,緊接著“咔”一聲悶響,第三道齒輪突然迴轉半寸。九盞魂燈齊齊一暗,灰霧觸手“噗”地散成煙塵。
鐵牆開始下沉。
白芷卻沒動,盯著手中鐵筆的殘影出神。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從前她破機關,靠的是圖紙、尺寸、材料配比,算得準就行。可這次不一樣。溫度、心跳、人的意志,都成了零件。她第一次覺得,機關不是死物,是能和活人對話的東西。
“原來還能這樣。”她喃喃道。
牆徹底落回地下,出口露出來。前方濃霧翻湧,拱門輪廓隱約可見,像一張半張的嘴。
我從懷裡摸出兩條暖巾,一條裹住自己肩頸,另一條遞給她。她接過去,沒馬上用,先塞進鐵筆盒夾層——壞工具也要留著,這是她的規矩。
我又倒出半粒回神丹,分她一半。藥入口即化,舌根發麻,腦子一下子清明。她嚼了兩下,忽然咧嘴一笑:“比青梅糖勁大。”
我們站起來,誰也沒提剛才差點被抽成人乾的事。也不需要提。
一步步往前走,焦土踩在腳下,脆響連成一片。石臺過了,廢殿過了,橋也過了。這一路機關重重,現在倒安靜了。可我知道,越是安靜,越說明快到地方了。
白芷走在我半步後,胡服下襬沾了泥,鐵筆一支不少,全插在髮間和腰帶上。她時不時摸一下第三支筆——就是剛才用來調頻的那支——像是確認它還在。
快到拱門前時,她忽然開口:“沈姐姐。”
“嗯?”
“下次要是再困在這種地方……”她頓了頓,“別等我問你冷不冷,你自己先含藥。”
我看了她一眼。她沒笑,眼神認真。
“行。”我說,“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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