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進藥廬，照得案上銅鈴輕顫。我剛把烏木匣推到硯臺邊，門框外那道胡服身影就蹦了進來，鐵筆叮噹響。
“成了！”白芷兩手一攤，掌心託著個巴掌大的燈形機關，外殼是黃銅拼接的六稜罩，中間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幽藍晶石，“昨晚熬到三更，總算穩住了光流。”
我沒吭聲，筆尖還懸在紙上。剛才寫到一半的守則補錄——“重大決策須參閱過往案例”——墨跡未乾。
她也不惱，手指一撥鐵筆，咔噠一聲敲在燈座底部。那藍光倏地亮起，不帶半點菸火氣，屋裡浮塵竟順著光柱緩緩打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
我放下筆，走過去，指尖貼上燈壁。涼的，震感細密，頻率沉而勻，和子時迷霧升騰時空氣裡那種黏膩波動很像，但乾淨得多。
“它能感應‘霧息’。”她眼睛發亮，“不是瞎蒙的！我拆了三盞舊機關鳥，又從工坊廢料堆裡扒出這塊晶石，試了七種排列才調出來。你看，這光流轉的方向，就是霧氣最活躍的路徑！”
我輕輕摩挲燈罩接縫處，指腹蹭到一道新銼的凹槽。“第三回炸了燈罩？”
她撓頭嘿嘿笑：“炸得我眉毛都焦了半邊，今早用水撲溼才壓住。”
我轉了下耳墜，隨口說：“加層雲母片，隔熱，還能防碎。”
“哎？”她瞪眼，“你怎麼知道我正愁這個？”
“你每次做燈，火頭都壓不住前段熱脹。”我指了指晶石下方一處微裂，“這裡應力集中，雲母薄片夾進去，撐三刻沒問題。”
她低頭瞅那裂縫，忽然拍腿大笑：“我就說嘛！昨夜差點把工坊房頂掀了，原來差在這兒！”
笑聲撞上樑木，震得簷角銅鈴嘩啦一陣響。我皺眉看她，她立刻捂嘴，肩膀還在抖。
“別鬧。”我把燈拿起來，對著窗光細看內部結構，“現在能撐多久？”
“兩刻半，極限了。”她收住笑，掰著手指數，“油囊供能太弱，晶石吃得多，我打算改用雙層壓縮炭芯，不過得再磨三天工時。”
我點頭，把燈放回案上，正好擱在烏木匣旁邊。陽光照在藍光上，映出一圈淡影，像水紋蕩在匣蓋的銀針鎖釦上。
“你做的每樣東西，都在推開一扇門。”我說，“我不知道門後是什麼，但我知道，沒有你，我們走不進迷霧深處。”
她愣住，嘴巴微張，連呼吸都輕了。
我看著她：“繼續做下去，別怕失敗。”
她猛地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衝：“我現在就回工坊改設計！”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頭，腰間銅鈴一晃。
“迷霧未起，機括無憑。”我說，“我們要等。”
她站定，眨眨眼，又咧嘴笑了：“對，得等霧來。”
我走到高架旁，把機關燈小心放上去，命人取紗罩蓋好。
“今日酉時前，備好備用燈芯三對，炭粉兩匣，記錄板一副。”我看向窗外天色，雲層漸厚，風也沉了，“今晚，或許能看見些從前看不見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沒動，手摸著門框，眼裡像是己經燃起了一簇火。
藥廬內靜下來，只有銅鈴偶爾輕響。藍光在紗罩下微微閃爍，像一顆不肯睡去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