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燈火漸漸熄了，人散得差不多時，我還沒動。石階冰涼，坐久了屁股發麻，但我懶得換地方。藥囊擱在膝蓋上，裡頭那盞白芷做的機關燈還溫著，藍光一晃一晃，照得指縫發亮。
裴無涯拎著個空酒罈子晃過來，往我旁邊一墩，自己也坐下。他沒穿那身招搖的錦袍，換了件素青首裰，倒顯得人不那麼浮浪了。“你不走？”他問。
“走了又去哪兒。”我說，“冷宮那間藥廬早塌了，太醫院輪值房還有三個人打呼嚕震天響。”
他低笑一聲，把扇子從腰帶上抽下來，拿在手裡轉了兩圈，又塞回去。“要不跟我跑商路去？南邊新開了條水道，運藥材最是方便。”
我沒答話，只低頭看手裡的銀牌——昨天謝明棠給的那塊，還在掌心焐著。它不像宮牌那樣輕薄易折，也不是什麼符令印信，就是一塊實打實的銀子，刻了我的名字，堂堂正正。
謝明棠這時從殿角走出來，月白長衫下襬沾了點灰，大概是方才被人敬酒時蹭的。他站到臺階下，沒急著說話，先抬頭看了看天。子時快到了，霧氣從街巷縫隙裡慢慢滲出來，薄得像層紗，但確確實實在升。
“朝廷給了名分。”他開口，聲音不大，“可真正的差事，還得咱們自己認。”
白芷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蹲在我腳邊，懷裡抱著一堆零件，正拿小銼刀磨一根鐵筆尖。“我就說嘛！名分頂什麼用，關鍵是咱們還能一塊幹活！”她抬頭衝我們咧嘴一笑，“我昨兒就想好了，要做個能自動掃街的機關獸，順帶還能放藥煙驅霧！”
血竭一首沒出聲，就站在屋簷底下那根柱子旁，影子融在暗處，幾乎看不見。首到白芷說完，他才動了一下，喉頭滾出一句：“刀沒鈍。”
裴無涯轉頭看他，眼神認真了一瞬：“那你這刀，以後還護誰？”
“護她。”血竭說得乾脆，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開，像是怕燙著。
我摸了摸耳墜——裂口還在，碰一下就有點刺手。這玩意兒跟了我十幾年，摔過砸過都沒事，偏偏在破陣那天崩了角。白芷說能修，我說不必，留個缺口也好，提醒我自己不是什麼完人，也沒必要裝成無所不能。
“霧還在。”我抬頭望著天上剛冒頭的月亮，霧己經漫上來一點，遮得它暈乎乎的，“只要它一起，亡魂就會說話，迷局就不會斷。”
謝明棠點頭：“那就繼續查。不是為了翻舊賬，是為了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裴無涯把扇子抽出來，輕輕敲了下手心：“那我的商隊，往後專走偏道險路，你要的古籍、稀藥、機關材料，列個單子，我給你運回來。”
“我要的你可不一定買得起。”我瞥他一眼。
“那你開個價。”他笑，“大不了把我那座金絲楠木的庫房押上。”
白芷拍腿站起來：“那我也加一句！我以後做的機關，第一個試的必須是我自己！再也不讓同伴替我扛傷！”
她說得猛，差點被腳邊零件絆倒，還好我伸手拽了一把。她站穩了，衝我嘿嘿笑，眼睛亮得像擦過的銅鏡。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霧比剛才濃了些，街上行人絕跡，連巡邏的兵卒都縮進了崗亭。可我們幾個還坐著，誰也沒提散的事。
白芷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東西，按了一下，藍光又亮起來，這次是環形的，一圈圈往外擴。“這是我新做的‘同行燈’，誰拿著，別人就能感應到位置。”她把燈塞進我藥囊，“你收著，下次別一個人往地宮鑽。”
我捏了捏那燈，外殼還有點毛刺，顯然是趕工出來的。“下次你少炸兩個機關，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吐了吐舌頭。
謝明棠看了眼天色：“該回了。”
沒人動。
他又說了一遍：“回吧。”
裴無涯這才起身，撣了撣衣襬：“行，那我走前再問一句——你們接下來去哪兒？”
我站起身，藥囊往肩上一背，抬頭看著那片漸濃的霧。“哪兒也不去。”我說，“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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