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得差不多了，街面的溼氣還往上泛著涼。我站在太醫院外那輛空轎前沒動，轎伕打了個哈欠，手搭在轎杆上，眼皮快合上了。
我沒坐轎。
轉身往北坊走。
右腳落地時還是有點沉，像踩在棉花上，但能撐住。腦子裡回放的是謝明棠那句“西牆老槐”，還有陸沉舟袖口掃過我衣角時壓低的聲音——“流言擾心神”。兩人一明一暗，話都不說全，可意思夠清楚：槐樹不是樹，是路標。
血竭跟在我後頭半步遠，墨綠勁裝裹著身子，臉上那道火疤從左眼斜到頸側，在晨光裡顯得發暗。他一句話沒說，但我知道他在等命令。這種時候，他比藥爐上的銅壺還穩。
走到北坊岔口，街窄了，兩旁屋簷塌了一半，瓦片堆在門口沒人清。牆上原本畫著驅邪符的硃砂，現在只剩幾道紅印子，被雨水衝得歪歪扭扭。我停下，抬頭看對面那堵殘牆——昨天藥爐房地圖上被擦掉的墨圈位置，正對著這條死衚衕。
血竭也停了。
我沒說話，只抬手摸了下發間銀簪。他立刻會意，繞到前頭探路。
舊宅藏在巷子盡頭，院門早塌了，橫樑斜插在泥地裡，像一口咬到一半的骨頭。院內荒草齊膝，枯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正堂前立著一棵槐樹，幹得只剩皮，枝條扭曲朝天，真跟母族徽記裡的那根槐枝對上了。
血竭抽出飛刀，把擋路的腐木劈開一條縫。我側身擠進去，從機關匣裡取出熒石燈。綠光照出地面裂紋，磚縫裡夾著碎陶片，像是藥罐子的殘骸。
東廂房門框歪了，我用銀針戳了戳門檻，確認地板沒空洞，才邁進去。屋裡一股陳年黴味混著藥渣氣，鼻腔發癢。牆角有個倒扣的藥臼，我蹲下翻過來，底上刻著半個“沈”字，字型跟太醫院舊檔上的批註一樣，筆鋒帶鉤。
我把那塊銅牌殘角收進藥囊，沒出聲。
正廳樑柱更厚，我伸手在背面來回摸，指尖突然陷進一道凹槽。摳出來是個油紙包，巴掌大，邊角都脆了。展開一看，字跡褪成淡黃，但還能讀：“……烈夜會於此，議及廢妃血脈……若其女尚存，必除之以絕後患……”
我手指一頓，迅速把紙摺好塞進袖中。
血竭這時輕輕咳了一聲——這是暗號，有人來了。
我立刻吹熄熒石燈，退到廊柱陰影裡。外頭草葉響動，腳步輕，分兩撥，一前一後，繞著院子包抄過來，明顯不是亂逛的。
血竭眼神掃我，做了個“引”的手勢。
我點頭。
他悄無聲息地摸到後牆根，抓起一把碎石，往西廂房頂一扔。“啪”一聲，瓦片亂響。
前頭那撥人果然一驚，腳步加快往那邊移。我貼著牆根往前蹭，看見兩個黑影穿著灰布短打，腰間鼓囊，像是藏了傢伙，正舉頭張望。
還沒等他們回頭，血竭己經繞到他們背後，一腳踢翻一個，另一個剛拔刀，就被他擰住胳膊按在地上，臉磕進泥裡。
我正要上前問話，院牆外忽然躍下一人。
禁軍腰牌在腰間晃著，玄鐵鎧甲沒穿全套，只披了肩甲，但錯金唐刀掛在腰上，刀柄磨得發亮。
是陸沉舟。
他落地不響，掃了眼被制住的人，又看向我：“是我派的。”
我盯著他：“你的人？”
“暗衛。”他聲音平，“奉命保護你出入安全。”
“我不記得申請過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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