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我擱下的墨筆還懸在半空,手指捏著耳墜轉了三圈才鬆開。隔壁巷口賣豆腐腦的吆喝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敲木魚似的不緊不慢。我盯著那支筆看了兩息,終於把它輕輕放回筆架,沒發出一點聲響。
我起身走到門邊,藥匣照例擺在門檻外的小竹盤上,是今早新送來的藥材。指尖剛碰上匣蓋邊緣,就摸到一道斜劃的痕跡——不深,但走勢利落,像是用薄刃從左往右一拖而過。這傷不是磕的,也不是路上磨的。我掀開蓋子掃了一眼,當歸、茯苓、白朮都齊整,連分量都沒差。可我知道,有人開啟過它,而且關得足夠小心,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順手把藥匣拎進屋,放在案角,轉身時眼角一掃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樹後頭,有個靛色衣角一閃而過。那人個頭不高,走路沒聲,穿的不是藥童該有的短褐,倒像是街頭跑腿的雜役。他沒走遠,就在對面牆根底下蹲著繫鞋帶,可我看得清楚,他那隻腳根本沒動。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整理袖口,實則透過窗紙的縫隙鎖住他的影子。三息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慢悠悠拐進了西巷。我沒追,也沒叫人,只是默默記下了他左肩比右肩高那麼一丁點的姿勢。
回到案前,我把昨夜寫滿線索的紙頁捲起來塞進櫃底暗格,又從機關匣裡取出一支空心玉管,將藥匣裡那撮“當歸”撥了一點進去封好。這味藥切片太規整,斷面泛青光,不像新曬的。我聞不出毒,但它不該在這兒。
到了傍晚,我照常煮茶。今兒換了個粗陶壺,茶葉抓得也多,泡出來的水又濃又苦。我一口沒喝,全倒進盆栽的綠蘿裡。那葉子原本蔫頭耷腦,沾了茶水後反倒抖了兩下,邊緣開始發黑捲曲。我點點頭,把陶壺擱灶上繼續煨著,權當燻屋子。
天徹底黑下來時,我吹滅了燈,只留一盞小油燈在窗臺角。霧氣照例從地縫裡鑽出來,貼著牆根爬,慢慢滲進窗隙。我坐在案前閉眼假寐,耳朵卻豎著。
子時三刻,霧語來了。
但不對勁。
以往亡魂說話雖輕,卻是清清楚楚三句,不多不少。今夜的聲音卻像被撕碎了,斷斷續續擠進耳朵:“……別信……牆後有眼……血……不是你喝的那碗……”
接著是一句哭腔:“娘——”,聽著像七八歲的孩子。
然後又來一句冷冰冰的:“她知道太多了,不能留。”
我指節叩案,三下,穩住心神。這不是一個人在說話,也不是記憶殘缺那麼簡單。這些話互相打架,前後矛盾,甚至語氣都不一樣。更奇怪的是,那句“血不是你喝的那碗”明明是我七歲那天的事,可聲音卻是個老頭。
我再敲三下,屏息細聽。霧裡的低語忽然停了,只剩風從窗縫鑽過的嘶嘶聲。我睜開眼,屋裡一切如常,油燈火苗微微晃,映得牆上影子一跳一跳。
我起身從櫃裡摸出一小包安神散,抖進燻爐。這香聞著清淡,實則混了迷迭和鉤吻,人吸多了會頭暈腳軟,鬼祟靠近必露破綻。我又把機關匣開啟,抽出三枚銀針,貼著門檻下方的地磚縫埋進去,針尾連著蛛絲細線,一路牽到床頭。誰要是抬腳跨進來,線一繃緊,我就能醒。
最後我把累絲銀簪拆開,三枚銀針留下兩枚藏在枕下,另一枚別進袖口暗袋。這簪子能扎人,也能點穴,還能撬鎖,用慣了比刀順手。
做完這些,我躺回榻上,眼睛閉著,手搭在枕邊銀簪上。窗外巷子靜了,連賣豆腐腦的也不叫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很平,心跳也不快,可肋骨處那道舊傷有點發燙,像是被人用熱銅板貼了一下。
我知道,他們盯上我了。
不是普通的探子,是衝著真相來的。藥匣能開,說明懂行;霧語混亂,說明有人在干擾亡魂。這種手段不常見,敢用的更少。
我翻了個身,臉朝裡,手還是沒離開銀簪。
明天藥童還會來,我會讓他把藥放在門外,自己退五步再走。我會看著他走,也會留意他鞋底有沒有沾上今天撒在門口的香灰。
今晚我不睡,我就在這兒躺著,等霧再起一次,看那些聲音還會不會打架。
我的屋簷下現在有網,地上有線,枕頭裡有針,爐子裡有煙。
誰想進來,總得留下點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