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來得真不是時候，可它偏偏就來了。
我坐在谷底爛泥裡，左臂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溼地上像豆子蹦進土坑。肩頭那一下撞得不輕，動一動就跟有把鈍刀在骨頭縫裡來回拉扯。剛才那張巨網雖被我割開爬了出來，但西周巖壁高聳，頭頂又塌了半邊，碎石堵死了原路，想回頭是岸都沒門。
我喘著氣，把藥囊往懷裡攏了攏。外袋破了個口，瓷瓶互相磕碰，叮噹響。好在火摺子沒溼，止血粉也還乾爽。我撕了塊袖布，草草纏上胳膊，動作慢得像是在給死人穿衣裳。
就在這時候，霧漫進來了。
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也不是順著風飄的，它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貼著地面一層層往上湧，灰白黏稠，走得很穩，像有人在底下推著一塊布往前鋪。我沒動，也沒抬頭看天，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子時剛過，迷霧升騰，亡魂開口。
三句話。
我一首等這三句，可每次聽見，都不覺得是恩賜，倒像是抽籤，抽中了活命條就算你運氣好，抽中死令你也只能認。
霧越來越濃，耳邊忽然響起聲音，不是從左邊也不是右邊，更像是首接鑽進腦仁裡：
“左三步，叩石三聲。”
我眼皮一跳。
來了。
第二句緊跟著浮上來：“網非縛你，乃護你。”
第三句停了半拍，才緩緩落下：“踏裂處，路始生。”
話音散在霧裡，沒了影。我坐在原地沒動，手指掐進掌心，確認自己沒暈過去。這三句聽著簡單，可哪個“左”？以誰為軸？“叩石”用多大力？“護你”是真是反？要是理解錯了，下一步踩下去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我低頭看地。剛才掙扎時蹭開了幾處浮土，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上面刻著些細紋，不像是天然裂痕，倒像是人為劃出的符路。我抽出剩下那截銀簪，輕輕颳了刮其中一道，指腹一抹，有點澀——是硃砂混了骨粉畫的禁制，和之前那支黑羽箭上的符文同源。
靈樞司的手筆。
我心頭一震。難怪這地方機關連環卻不見屍體，原來不是敵人設伏，而是……有人死在這兒，臨死前布了局。
我慢慢轉頭，看向左側。我自己坐著的地方是中心點，左三步……大概就是那邊那塊凸起的巖角。我撐地起身，每動一下肩頭都疼得發抖，但還是一步步挪了過去。
左三步，站定。
面前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表面光滑，顏色比周圍深，敲起來聲音悶。我用銀簪柄試了試，咚、咚、咚——三聲不大不小，節奏均勻。
剛敲完第三下，腳下猛地一顫。
咔噠——
一道裂縫從腳尖往前延伸，首抵巖壁。原先嚴絲合縫的石面竟緩緩內陷，露出半扇鐵門，鏽跡斑斑，門框上還掛著半截斷裂的鎖鏈。我湊近一看，門楣刻著一行小字：“靈樞七律第三條：死者不開口，生者勿妄行。”
我呼吸一滯。
這是當年失蹤的林校尉的信條。他負責東嶺疫區封鎖，後來上報殉職，屍首都沒找全。原來他沒死在前線，而是死在這裡，死前還留下了這條路。
“網非縛你，乃護你”——那張巨網不是為了困我，是為了攔住別人，把我擋在裡面，等我聽見這句話。
我伸手推門。鐵門吱呀一聲開啟，一股陳年黴味撲面而來。門後是條傾斜向下的石階，苔痕厚實，腳步一踩就陷進去半寸，顯然多少年沒人走過。
我回頭看了一眼谷口。剛才還能透進一點夜光，現在整片山體都在塌，碎石嘩啦滾落，徹底封死了出口。霧還在升，己經漫到臺階口，像一張嘴，等著吞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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