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霧比先前更沉了，貼著地皮往人腿上纏。我站在歸寧祠的牌坊底下，左手按著左臂傷口，血還在往外滲，布條早被霧氣打溼，黏在皮肉上，一動就扯得整條胳膊發麻。藥囊空了，連根艾草都沒剩下，剛才追到這兒時咬牙吞下的半粒凝神丸，現在也只能靠那點苦味撐著腦子不糊。
我靠著石墩喘了口氣，膝蓋有點軟，但沒坐下去。坐下去就未必能再站起來。
頭頂一線天光早沒了影，霧裡靜得古怪，連蟲鳴都沒有。我知道這時間——子時整，迷霧最濃的時候，也是“霧語者”能聽見亡魂低語的那一刻。
我閉上眼，把呼吸壓平。
耳邊先是風聲，然後是水滴落地的聲音，接著，三句話，一句一句，從霧裡浮出來。
第一句：“她踩過斷碑。”
聲音像是從井底爬出來的，沙啞，斷續，像被什麼卡住了喉嚨。
第二句：“影落枯井。”
第三個聲音更低，幾乎聽不清，但我還是接上了：“歸處非歸寧。”
話音落，我睜眼。
三句話不多不少，和以往一樣，不多給，也不解釋。可我己經明白了。
“歸寧祠”？名字聽著像，其實不是。民間傳錯了，把“望舒觀”的舊稱“歸寧別院”硬安在這破廟頭上。真正的歸寧，不在這裡。
我撐著石墩站首，抬腳往前走。祠前那塊倒地的石碑還看得見輪廓，半埋在泥裡，表面長滿青苔。我蹲下，手指抹開溼泥，果然摸到一道新痕——不是腳印，是裙襬拖過的痕跡，偏右，說明她右腳受了傷，走路時不敢用力。
難怪她逃得這麼急，卻沒召鬼、沒放符，連個障眼法都沒用。傷了，跑不動，也沒法馭鬼了。
我站起身，繞過牌坊，往祠後走。
後院荒得厲害，雜草齊腰，一口枯井孤零零杵在角落。井口鐵鏈鏽得快斷了，掛在鉤子上晃。我走近，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鐵鏈鉤尖纏著一縷白髮，很細，像是剛扯斷的。
我用銀簪夾起那縷頭髮，湊到鼻前輕嗅。
一股腐香，極淡，但壓不住——是驅魂散。慕容雪服了這藥，為的是壓制亡魂反噬。她馭鬼多年，體內陰氣積重，若不用藥強行壓住，自己就會先被怨念纏死。
可這藥也有代價：靈臺渾濁，符力大減，別說召百鬼夜行，現在連一張引魂符都畫不穩。
她現在，就是個受傷的普通人，只不過穿了件白袍，走得快點。
我收起銀簪，轉身就走。
“歸處非歸寧”，她要去的地方，是望舒觀廢墟，在城西北五里外的山脊上。那裡早燒塌了，只剩幾堵牆，夜裡沒人去，最適合藏身。
我沿著窄巷往北，腳下越來越滑。巷子兩邊牆高，霧聚在低處，踩進去像踩進冰水裡。我左手一首按著傷口，右手攥著銀針，一步一步挪。
走到第三條巷口，前面塌了一截，磚石堆成斜坡。我正要往上攀，忽然停住。
前方地上，有幾點暗紅，連成一條線，斷斷續續，通向巷子深處。
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