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我後頸發燙，面具摘下來的時候黏著一層薄汗。我快步穿過兩條窄巷，藥囊在腰間晃得厲害，機關匣的搭扣磕著大腿外側，一下一下，像在催我。
隱閣入口藏在城西一處廢棄染坊底下，掀開半塊青石板，順著鐵梯往下走七步，就能摸到那道暗門。我推門進去時，白芷正趴在臺子上啃燒餅，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手裡銅筆還勾著圖紙一角。
“回來了？”她含糊地問，頭都沒抬，“臉皮沒貼牢吧？我用的是新膠，遇汗會微溶，但不會掉。”
“沒掉。”我把軟紙從袖口抽出來，攤在桌上，“但差點被陸沉舟一句話嗆住。”
她終於抬頭，眼睛亮了：“他說啥？”
“灰沒冷透。”我指了指紙條上三個字，“他還說，小心被燒過的卷宗。”
白芷咬燒餅的動作頓住。她盯著那張紙，忽然翻身跳下凳子，衝到牆邊一排木架前扒拉起來。嘩啦一聲，幾卷竹簡滾下來，她也不管，抽出其中一冊就往回跑。
“你看這個！”她啪地拍在桌上，“樞密院最近調走三批‘焚’字檔，編號我都記了。你猜怎麼著？這些號段連起來，正好接在我偷拓出來的‘廢妃案’殘卷後面！中間差了兩卷，像是人為撕走的。”
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慢慢蜷起。母親被定罪那天，我沒見過任何文書。宮裡只說她通妖，證據封存，族人流放，家宅焚燬。可若連案卷都被燒了……是誰怕人看見？
血竭一首靠在門框上沒說話。這時他走了過來，放下手裡一塊磨刀石，將一張邊報送到了桌角。
“北境疫區位置。”他聲音低，像砂紙擦過石頭，“發病地點，是當年流放地舊址。症狀也像——咳黑血，皮膚出灰紋，和三十年前一個樣。”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一聲響。
不是巧合。從來都不是。
有人在重演那場大疫，而我的家族，是第一塊被踢倒的牌。他們燒卷宗，清痕跡，可火能燒紙，燒不了病灶重現，更燒不掉活人嘴裡的證詞。
我轉過身，走到牆邊架子前，取下那隻裝濃茶的陶壺。手有點抖，倒出來的水灑了一圈。我不管，仰頭灌下去半壺，苦味首衝腦門。
子時快到了。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霧氣從街角升騰，先是一縷，接著成片，像有人在城中撒了把白灰。我坐在燈下，藥玉耳墜在掌心來回滾著，冰涼。
白芷小聲問：“要不要再查查別的線索？”
我搖頭：“等霧起。”
話音剛落，第一縷寒意鑽進窗縫。我閉上眼。
三句話，準時響起。
斷斷續續，像是隔著水底傳來：
“火……”
“井底……”
“回來……”
我睜眼，呼吸一滯。
火，是焚檔之火；井底……宮中有口老井，叫藏經井，先帝時用來沉禁書的地方。沒人敢撈，也沒人提起。可若真有東西沉在底下，燒不掉的，藏得住的，會不會就是那份被抹去的真相？
我站起身，把剩下半壺茶一口氣喝完，苦得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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