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裡的香爐還溫著，最後一縷苦艾混薄荷的煙繞樑打轉，像誰不肯走的念頭。我坐在供桌前，手壓著那本《疫錄·柒》殘冊，紙角上的“寅”字被我的指尖磨得發毛。
子時到了。
霧從牆縫鑽進來，貼地爬行，一寸一寸吞掉磚面。我摸出藥囊裡備好的濃茶灌了一口，舌尖一麻，人清醒了。這三句話，我得聽準。
第一句來了，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聲音疊在一起：“淨命餘脈……始於灶底灰。”
我皺眉，把耳墜貼回殘冊，“灶底灰”三個字重複了一遍。沒錯，是這三個字。古法煉蠱要焚屍取灰，他們用這個起家？有意思。
第二句斷斷續續，夾著咳嗽和水泡聲：“指缺者……傳火……蛇戒不滅……”
我猛地睜眼。右手小指殘缺，左手戴蛇纏劍銅戒——老者說的動手之人，特徵對上了。這不是巧合，是線索串起來了。
第三句突然變了調。
不是亡魂的聲音。
是我自己的。
七歲的我，在冷宮門口哭喊：“娘別喝！別喝那碗藥——”
我手一抖，茶盞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到腳背上也不覺得疼。這句話我沒聽過。三十年來，霧裡從沒響過我自己小時候的聲音。它不該在這兒，更不該現在冒出來。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來，腦子才穩住。這不是幻覺。我能診自己的脈，心跳雖快但有序，血流暢通，沒中邪也沒中毒。這是記憶，是被封住的部分，現在自己裂開了。
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母妃跪在藥爐前，披頭散髮，臉色青白。一個黑影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針筒。他撩袖子去壓母妃肩膀時，我看見了——右手小指只有半截，左手戴著一枚銅戒，蛇咬著劍，繞了三圈。
我衝上去拉他胳膊，被人一把推開，摔在爐邊。滾燙的鍋沿蹭過手背，我都沒鬆手。可還是晚了。母妃己經仰頭喝下那碗黑藥，眼睛閉上，像睡著了。
後來我知道，那是“往生蠱”。可那時候我不懂，只以為她是病死的。
原來不是。他們是殺人滅口，還要毀她名聲，說她通敵賣藥。她手裡有解方，所以必須死。
我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呼吸一口比一口重。但我沒動，也沒出聲。憤怒不是現在才有的事，它是陳年的毒，藏在骨頭縫裡，今天終於被撬了出來。
我伸手把殘冊塞進懷裡，站起來時腿有點軟，扶了下桌角才站穩。外面的霧還沒散，但我己經不想在廟裡多待一秒。
回隱閣。
白芷正在沙盤前搗鼓一個鐵殼子，聽見我推門就抬頭，咧嘴一笑：“哎喲，少閣主回來啦？臉怎麼白成這樣，見鬼了？”
我沒笑。她立刻收了嬉皮笑臉，蹦過來扶我坐下：“真出事了？”
我搖頭，示意沒事。她不信，伸手探我額頭，又去摸我手腕。我由著她，等她確認我沒發燒沒中毒，才開口：“我母妃不是通敵，是被‘淨命餘脈’滅口的。”
白芷愣住：“哪個‘淨命餘脈’？聽著像江湖騙子。”
“不是騙子。”我把殘冊掏出來，攤開在桌上，“是三十年前那場疫的餘孽。他們從灶底灰裡起家，靠焚屍煉蠱活下來。當年動手的人，有特徵——右手小指殘缺，左手戴蛇纏劍銅戒。”
她瞪大眼：“你還記得？”
“剛才想起來的。”我摩挲著耳墜，“霧裡聽見了我自己喊‘娘別喝’。這段記憶被壓住了，現在回來了。”
白芷不說話了，低頭擺弄她那堆零件。過了會兒，她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那咱們怎麼辦？幹他們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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