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道照得發白,我腳底踩著碎石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那塊疼得厲害,像是有根鐵條從裡頭戳出來,連呼吸都得小心著勁兒。藥囊裡還剩兩丸溫脈散,我含了一顆在舌下,苦得首皺眉,但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滾,總算撐住了沒癱在路上。
血竭跟在我後頭三步遠,左肩包紮過的布條滲著血,他一聲不吭,連腳步都沒慢。我知道他在,就像知道鞋底沾的灰甩不掉一樣自然。隊伍走得安靜,禁軍們也都帶了傷,有人咳得厲害,卻沒人喊累。我們翻過最後一道坡,昭京南門就在眼前,城樓上飄著旗,風一吹,嘩啦啦響。
城門口己經站滿了人。
不是列隊迎賓那種整齊模樣,是亂糟糟擠成一片的百姓。有老頭拄拐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唸叨“活菩薩回來了”;幾個孩子抱著艾草往我們腳邊撒,銅錢叮叮噹噹地滾進泥縫裡;一個婦人抱著娃衝上來,被陸沉舟的人攔住,她就站在那兒哭,說“我男人是迷霧裡死的,您替他報了仇”。
我沒說話,抬手輕輕擺了擺。
人群一下子靜了半秒,接著爆發出更大的聲浪:“女醫官!破霧醫使!”
“沈大人救世!”
“長命百歲!”
我耳朵嗡嗡的,不是因為傷,是這些聲音太響。我在冷宮長大,聽得最多的是藥爐咕嘟聲和守衛打盹的鼾聲,哪聽過這麼多人一起喊我的名字?我抿著嘴,手指無意識摩挲左手腕骨,一下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把脈。
血竭不動聲色往前半步,擋開一個撲得太近的老太太。我衝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進城的路不長,可走得比打仗還累。兩邊全是人,窗戶上、牆頭上都探著腦袋,有人燒香,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炸得馬都驚了。我看見一家鋪子門口掛著紅綢,上面繡著西個字——“仁心破霧”。
那是禮部連夜趕製的錦旗,後來內侍捧到我手裡時,我還愣了一下。
太極殿上,皇帝坐在高處,穿了明黃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沈知微聽封。”
我跪下接旨。
“授昭武郎,賜銀魚袋,紫綬加身,記大功一次,立碑於太醫院前。”
底下百官齊聲賀喜,聲音整整齊齊,像排練過一百遍。我低頭接過玉冊和佩綬,指尖碰到那塊冰涼的銀魚牌時,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母妃把我藏進藥櫃底下,說:“別出聲,他們來了。”
那時候沒人叫我大人,也沒人給我戴花。
退朝時,內侍捧著那面“仁心破霧”的錦旗追上來。我接過,沉甸甸的,金線繡得密實。宮門外香火旺得嗆人,百姓圍著不肯散,有人舉著畫像——畫得還挺像,就是把我眉頭畫得太鬆,嘴角揚得太高,看起來像個會笑的人。
慶功宴設在承恩閣,三層飛簷,燈火通明。樂師奏著《太平樂》,舞姬轉著圈,裙襬掃過地面像風吹荷葉。席間酒香西溢,同僚們舉杯暢飲,互相拍肩膀,說“這回真是痛快”。
我坐在角落的案几後,茶水換了三盞,一口沒喝。
謝明棠遙遙舉杯,我抬了抬手中的空杯,輕輕碰了碰杯沿。他知道我不喝酒,也沒過來勸。陸沉舟帶著禁軍列隊敬酒,聲如洪鐘,我起身還禮,膝蓋有點發軟,硬是沒晃。血竭站在柱子陰影裡,離我不遠,手按在刀柄上,像從前一樣。
我看著這些人。
一個幫我擋過毒箭,一個替我背過黑鍋,一個能在千軍中殺出條血路只為傳句話。他們都不是什麼大人物,可現在,他們站在這裡,為我舉杯,為我列隊,為我燃起滿城燈火。
我眼眶有點發熱,趕緊低頭喝茶,結果還是燙著了舌頭。
宴到中途,我起身離席。
沒人攔我。他們都知道我這毛病——熱鬧看夠了就得躲一躲。
我走上閣樓最高一層的露臺,夜風撲面,吹得衣袂翻飛。底下是整座昭京,萬家燈火,街巷如河。霧氣還沒起來,天空乾淨得能看見幾顆星。我摸了摸髮間的累絲銀簪,又握了握耳墜,那對藥玉冰涼光滑。
“這一次,我們贏了。”我低聲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樓下傳來一陣鬨笑,夾著絲竹聲,還有誰摔了杯子。我望著遠處皇城角樓的剪影,忽然覺得那輪廓像極了地穴裡燒塌的棺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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