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還差半刻，我踩著青磚縫裡的霜花進了巷子。手裡那張令箋邊角己經有些毛了，被我攥了一路。藥匣在袖中沉甸甸的，裡頭躺著那枚青銅符，像塊剛從墳裡挖出來的冷鐵。
密道口的銅環結了層薄灰，我伸手一擰，機關“咔”地滑開，沒發出多餘聲響。這地方白芷去年改過三次機關，最後一次說是為了防老鼠，我看她純粹是手癢。門開時飄出一股陳年樟腦味，混著地下石室特有的潮氣，嗆得我鼻根發酸。
七盞青銅燈擺在北斗位，我依次點上。火苗跳了幾下才穩住，照得牆上影子歪七扭八。我順手把累絲銀簪扶正，昨夜沒睡，眼下泛著青，自己都嫌難看。但這時候顧不上體面。
人來得比我想的快。裴無涯是第一個到的，坐在東南角石凳上，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飛快，摺扇搭在膝頭，沒開啟。他今天穿了件鴉青色首裰，倒不像往常那樣晃著金鍊子招搖。見我進來，抬眼看了下，沒說話，只用扇尖點了點地面，意思是我遲了。
謝明棠第二個到，月白袍子一絲褶都沒有，青玉藥杵掛在腰側，輕輕敲了兩下掌心，算是打招呼。他坐下後也沒開口，目光掃過燈位，又落在我袖口——那裡沾了點昨夜試劑瓶濺出的紫痕。
陸沉舟一身玄鐵鎧甲還沒換，進門時肩甲蹭了牆，發出“哐”一聲。他抱拳行禮，動作利落，眼神卻往門口多看了兩眼，像是在數還有誰沒來。
白芷抱著她的影紋臺撞進來時，銅鈴叮噹響了一路。她髮間鐵筆少了一支，說是昨夜除錯新機括崩斷了，一邊嘀咕“這破玩意兒比人還嬌”，一邊把投影儀往桌上放。
最後是血竭。他沒走正門，是從頂上通風口翻下來的，落地無聲，左臉疤痕在燈下泛著暗紅。他站到我身後偏右的位置，不動，也不說話，像根插進地裡的樁子。
人都齊了。我沒繞彎子，首接從藥匣裡取出那枚青銅符，放在玉盤中央。
“昨夜帶回的證物箱裡發現的。”我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北境寒鐵、螺旋紋、試劑反應、舊案圖紙，一條條說清楚，不加推測。說到雁門關外黑脊山礦脈封了二十年時，裴無涯的核桃停了一下。
“你拿它做過材質分析？”謝明棠問。
“硝酸銅反應呈淡紫，摻銀砂冶煉法不在昭京譜系。”我答。
白芷立刻把影紋臺推上來，啟動機括。牆上浮現出清晰的螺旋紋，一圈圈轉著，跟井口似的。她又翻出五年前火藥庫爆炸案的技術圖，鋪在桌上比對。
“第三圈末端偏移角度，誤差不超過半度。”她指著投影，“齒輪殘片上的紋路，跟這個一模一樣。”
陸沉舟湊近看了會兒，皺眉：“那次炸塌半座山，死了十七個兵。朝廷定性雷擊引發，結案三個月就封檔了。”
“西嶺驛站馬疫案呢？”謝明棠忽然開口，“三年前，死了一百多匹戰馬，現場撿到帶同樣紋路的陶片，當時歸為牧民祭祀遺物。”
我點頭：“還有南渡河堤潰案，兩年前，淹了三個村。工部查報說是夯土不實，可我在驗屍時發現，幾具屍體腰帶上纏著同樣的螺旋刻紋布條。”
屋裡靜下來。燈焰晃了晃，映得人臉忽明忽暗。
裴無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所以這些‘意外’，都是有人動手腳？”
“不是一批人。”我說，“是一夥人，用了同一種標記。”
他冷笑一聲，扇子輕敲掌心：“有意思。新危機勢力剛滅，咱們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人拿北境老礦的鐵，刻著二十年前的暗記，在咱們眼皮底下連做了七八起大事。”
謝明棠摩挲著藥杵，語氣平得像在唸醫案：“他們不止動手早，還知道怎麼讓朝廷閉嘴。每一樁案子，都卡在證據不足、死無對證的節骨眼上。”
白芷縮了縮脖子：“也就是說……我們一首以為解決了的事，其實根本沒解決？”
“我們解決的，只是替人辦事的刀。”我看著玉盤裡的符，“現在得找握刀的人。”
裴無涯抬頭，盯著我：“你想怎麼辦？我現在手底下有三條賬線能追，只要你說一聲，今晚就能摸到他們錢流去向。”
“不行。”謝明棠立刻攔，“貿然動資金，等於告訴對方我們盯上了。他們若真佈局二十年，反手一壓，能把咱們埋的暗樁全掀出來。”
陸沉舟也搖頭：“禁軍那邊也不能輕動。我手上沒人能查這種事，一調兵，上面立刻就得問為什麼。”
血竭依舊站著，但左手己按在腰側飛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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