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聖庫門縫前,指甲摳著木盒邊緣的刻痕。寒鐵木冰得刺骨,那三個字“戌字叄號”像是剛刻上去的,刀口還泛著青灰。
裴無涯在院裡罵街,聲音大得連牆頭瓦片都在抖。他正揪著管事的衣領嚷:“你們這香油錢收得比稅還狠?昨兒一碗湯藥費五兩,今早掃個地又要扣供奉銀?”灰袍人圍了一圈,沒人動手,只是手按在腰間銅鈴上,節奏一致地輕敲三下——和昨夜那七個人的腳步聲對上了拍子。
我趁亂撬開盒蓋,裡面沒鎖,只壓著一張薄紙。名單上七個人名,每人後面畫了條經脈線,從百會首貫會陰,線上標著刻度,像藥秤上的分毫記。最底下一行小字寫著:“子時三刻,引魂入匣,待主召令。”筆跡乾澀,墨色新舊不一,像是不同人寫的,又被人統一謄抄過。
合上盒子時,我瞥見內蓋反面有道刮痕,極細,是用尖物反覆劃出來的。湊近看,是個倒寫的“七”。
門外腳步聲遠了,裴無涯甩著袖子走回來,臉上還掛著三分怒氣,眼裡卻在笑。“吵夠了,他們信了。”他抹了把臉,從懷裡掏出半塊碎銅片,“東廊守衛換崗圖,畫得糙,但時辰準。你那邊呢?”
我把紙條摺好塞進袖袋,順手摸了摸腕骨。藥玉耳墜晃了一下,撞在銀簪上,叮地一聲。“不是引魂,是同步。”我說,“那些人走路同頻,呼吸同調,連眨眼都卡在同一個點上。這不是蠱術,也不是毒,是把活人當鐘錶調。”
他“嗯”了一聲,轉著手裡的翡翠核桃,忽然問:“你說,要是把一塊表的齒輪拆了裝到另一塊表裡,那兩塊表還能不能走準?”
“你又打什麼啞謎。”
“我沒打。”他眨眨眼,“我就說,有些零件,天生就該配一塊表。”
我們回到西廂房,天還沒黑透。桌上那碗安神湯還在,熱氣沒了,表面結了一層膜。我拿銀針挑了挑,針尖發黑。還是迷魂草,劑量比昨天重了三成。
裴無涯一屁股坐在床上,靴子踢掉一隻,另一隻還掛在腳上晃。“今晚他們肯定要試我們。”他說,“光看名單不夠,得讓他們覺得咱們真想挖到底。”
“所以你要我去接那個‘換藥膏’的差事?”
“不是我要你去。”他笑出聲,“是那位執事大人親自點的名,還非得讓我押運。你說巧不巧?”
我沒說話。左手無意識摩挲著耳墜,一圈,兩圈。昨夜那七個人影,步伐整齊,第七個左肩微沉,鞋底沾泥。現在想想,那六具傀儡走得太過完美,反而假。真正被控的人,總會留點破綻——比如多踩了一步,比如喘氣快了半拍。
這才是線索。
傍晚時分,灰袍執事來了,面無表情地宣佈:“戌字叄,申時赴東廊換引魂膏,玄字號押運使同行。”說完轉身就走,袍角都沒翻一下。
我和裴無涯對視一眼。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他明白。
東廊長而窄,兩邊牆高過屋簷,連星星都看不見。走到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刻著螺旋紋,和橋頭爐底、銅鈴陣、浮雕上的紋路一模一樣,只是更密,繞了九圈半。
門開了,裡面沒燈。
屋子空蕩,中央擺著一尊青銅爐,三足兩耳,爐口朝上,內壁刻滿細字。我走近幾步,聞到一股腥甜味,像是陳血混著蜜。
裴無涯站在我身後半步,手搭在摺扇柄上,沒開啟。
地面突然震動了一下,一塊磚彈起,飄出一張紙條,落在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
上面寫著西個字:“戌字叄,魂未歸。”
我的編號。
爐子裡這時響起了聲音。不是風,不是蟲,是人聲,低低的,斷斷續續,像誰在哭,又像在唸咒。音調古怪,可每一個字都聽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