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拐進太醫院後巷的時候，天光己經照到了牆頭第三片瓦。巷子口那隻瘸腿老貓正蹲在藥渣筐上舔爪子，見我走近，“噌”地竄下地，尾巴掃過我的鞋面。這貓認得我，平時總蹭過來討半塊芝麻餅，今天卻連停都沒停。
我知道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血竭該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等我，要麼靠著樹幹假寐，要麼低頭擺弄他隨身帶的那包草籽。可現在樹下空著，連個影子都沒有。
我放慢腳步，右手悄悄摸到腰間機關匣的卡扣上，指腹在銅鈕第三格輕輕一推——沒響。這是我和他約好的暗號，若一切安全，匣子會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像蟲子咬破豆莢。現在它啞了。
我原地站定，假裝繫腰帶，眼角餘光掃過西周。牆上青苔溼漉漉的，昨夜下了小雨，腳印應該留得住。果然，在離槐樹兩步遠的地方，有一串新泥印，方向朝西，步距緊湊，是快走不是慢行。其中一隻鞋底有裂紋，和血竭左靴的修補痕跡一致。
我順著腳印走，沒出十丈，就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柴房門口看見他。
他背對著我站著，墨綠勁裝肩頭裂開一道口子，左肩滲著血，手裡握著一把飛刀，刀尖衝下，地上插著三枚，排成三角陣型。他沒回頭，只低聲說：“有人動過你的門鎖。”
我住的那間廂房在隱閣地下，入口藏在柴房灶臺後面。灶膛裡灰是冷的，但鍋蓋掀開時，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那是機關被觸發後金屬摩擦留下的氣味。
我蹲下身，指尖抹了點灶沿的灰，在掌心搓了搓。灰裡混著一點紅漆碎屑，是官造火漆才有的顏色。我心頭一緊：有人用偽造的密令打開了我的暗格。
血竭這時才轉過身，把最後一把飛刀收回袖中。他臉上那道火焰疤泛著暗紅，像是剛壓過火傷。“你回來前半個時辰，西郊古墓那邊起了霧。”他說，“有個影子在碑林裡晃，喊你名字。”
我沒吭聲。子時才能聽亡魂說話，這是鐵律。可要是那影子真是衝我來的，說明它執念夠深，能在非子時現形。
我推開灶臺，露出下面石階。往下走七級，就是隱閣靜室。門上的銅鎖完好，但我還是用指尖血重新畫了一遍封印符。進來後第一件事，是去牆角藥櫃取母妃留下的那本殘冊。書皮己經脆得不敢碰，我只能託著木板翻頁，找到“引魂陣”那一段。
陣圖畫在地上得用血，還得是我的。我咬破食指，按著古籍上的路線一筆筆畫下去。血流得不太順，可能早上那場虛汗把身子淘空了。畫到第七筆時，手指一軟，血線斷了半寸。
陣法嗡地一震，屋裡溫度驟降。
霧從西角湧進來，帶著墳土味兒。中間慢慢浮出一個人影，佝僂著，穿件破官服，臉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它張嘴，聲音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
“……西南……不是渠……是墳……”
我屏住呼吸，盯著它嘴型。
第二句飄出來：“他們把文書……埋在城西破廟……”
第三句卡了好久，最後才擠出幾個字：“快去……來不及了……”
話音落，霧散，人影沒了。地上陣圖也化成灰，風一吹就沒了。
我立刻起身往外走。血竭攔住我：“破廟不在官道上，去那兒得過前朝陵道，那地方機關多，沒人敢走。”
“可文書在那兒。”
“也許不在。”
我抬頭看他。他疤痕那側的臉沒什麼表情，另一側眼珠黑得很實。
“你懷疑亡魂騙我？”
“我懷疑有人讓它這麼說。”
我想了想，從藥囊裡抓了把顯蹤粉塞進懷裡，又把耳墜擰鬆了一圈——這玩意兒能當針用，萬一被圍，扎人眼睛比銀簪快。
我們走的是野路，沿著河堤繞到西郊。快到陵道口時，天上雲突然壓下來，風裡開始有股腐葉味。血竭停下，彎腰摸了摸地面石板，然後抽出腰帶，一頭系在我手腕，一頭甩向前面那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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