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過市井街口時，日頭正懸在當空。油條攤子剛收，鍋氣還浮在半空，混著隔壁藥鋪曬的陳皮味兒。我手裡攥著那幾張殘頁，紙角被晨風掀得嘩啦響。
裴無涯等在茶肆門口，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溜圓，見我來了也不起身，只拿摺扇往裡頭一指：“坐，茶剛泡開。”
我沒理他，徑首坐下。小二端來粗瓷碗，倒的是昭京本地的糙葉茶，顏色發褐，喝一口舌根發苦。我皺眉：“你請客就這水準？”
“這不是怕你太清醒。”他慢悠悠把扇子插回腰帶，“萬一說漏嘴，回頭賴我頭上。”
我放下碗，把殘頁推過去：“北門運銀車三輛，車上夾帶的賬頁編號統一，用墨新舊混雜，硃砂摻粉是宮匠特供。三家商號頻繁接收‘西南增項’撥款——查過沒？”
他翻了兩頁，忽然笑出聲：“通海行？這名字熟。”
“你認得？”
“何止認得。”他敲了敲桌沿，“名義東主是我表舅家的遠房侄子，前年還託我代銷一批南洋沉木。可去年開始，賬面突然翻了五倍，貨單上淨是些稀罕玩意：龍涎香、異域火油、千年紫檀……你說巧不巧，這些東西，走的全是東海航線。”
“崑崙舶？”我問。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微揚：“你也聽過？”
“不是聽過。”我抽出其中一頁，“工部舊檔裡壓著一份未歸檔的報關記錄，申報單位寫著‘崑崙舶附屬商號’，品名‘安神香料三十斤’。可這批貨根本沒入官倉，而是首接轉交工部某員外郎簽收——人現在請假在家，說是染了風寒。”
裴無涯吹了聲口哨：“膽子不小啊，拿走私貨冒充朝廷採購。”
“更巧的是。”我把另一張紙攤開，“我在商會檔案裡扒出六次‘崑崙舶’進出港記錄。船容積能裝三百噸貨，申報貨值卻連三成都不到。低報得離譜。”
他眯起眼：“你是說，船上大部分空間是空的？”
“或者裝了別的東西。”我指尖點在紙上，“我摸過貨單用紙，邊緣有鹽漬結晶。港口風向常年偏東南，若真從南洋來，鹽霧應集中在左上角。可這些鹽斑全在右下——說明船是從北溟繞過來的。”
“北溟？”他眉毛一跳，“那地方濃霧鎖海，禁航令都下了三十年了，誰敢闖？”
“敢闖的人，自然不怕多瞞幾筆賬。”我說，“問題不在錢怎麼出去，而在東西怎麼進來。這批‘香料’背後，恐怕運的不是貨，是零件。”
“零件？”他低聲重複。
“金屬構件。”我盯著他，“十年前西南工程在京設過辦事處，就在城西織錦坊。後來專案停擺，地兒也荒了。可最近有人看見夜裡亮燈，還有腳伕扛箱子進去，穿的卻是商團制服。”
裴無涯沉默片刻，忽然把核桃往桌上一放，清脆一響。
“行。”他說，“我去調最近三個月崑崙舶的靠岸記錄，順便查查他們僱的腳伕名單。你呢？”
“我去藥鋪。”我說，“既然打著‘安神香料’的旗號，總得有人經手。掌櫃若識貨，該知道龍腦砂哪有這麼重的鐵腥味。”
他笑了：“你還真信有人會老實交代？”
“我不信人。”我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但我信灰燼。”
半個時辰後，我在“濟安堂”後院蹲下。灶膛還沒冷透，灰堆裡埋著半張燒剩的收據。我用銀簪小心撥開，拼出幾個字：“……崑崙舶附……貨名龍腦砂……收於工部王……”
字跡歪斜，墨色浮於紙面，明顯是臨時補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