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聽到了彈幕的祈禱，人魚的尾鰭猛然一甩，水流被攪出一道旋渦，它的身體向上一躥，速度極快，快到水流從他身側劈開，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像是深海中劃過的一道閃電。
碎成布條的防護服殘片在水中翻卷著，被遠遠甩在身後，怪異生物的屍體、無邊的黑暗，全部在它身下急速遠去。
距離水面越來越近。
光越來越亮。
時織織是被嗆醒的。
肺裡像灌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針扎般的疼，鹹澀的海水從喉嚨裡倒湧上來，又被她咳出去，反覆幾次，首到嘴裡那股腥鹹的味道終於被空氣的味道取代，她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沒有什麼比失而復得的呼吸更讓人想要流淚。
她咳了足足有半分鐘才緩過來，撐著地面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平臺上，胸腔劇烈起伏，然後她睜開眼，轉過頭，對上了一雙冰冷的銀灰色豎瞳。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雙瞳孔邊緣那一圈極細的暗金色紋路，近到她能看見自己那張狼狽而蒼白的臉。
時織織渾身一激靈，出於本能往後縮了一下。
對方的反應比她還大，像是被她的動作嚇到了一樣，猛地向後仰去，帶出來的巨大尾鰭在水面上狠狠一拍，嘩啦一聲巨響，濺起的水花足有兩米高，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然後整個身體沉入水中，眨眼間就消失在墨色的深水裡，水面恢復了平靜，像是從未存在過。
時織織愣愣地坐在平臺上，渾身溼透，滴著水，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剛才那個……是美人魚？
那種只在故事裡存在、棲息在深海里傳說中的……美人魚？
想到這裡，她的心跳雖然還是很快，但不再害怕。
如果它要傷害她，早就可以動手了，何必多此一舉救她上來。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走到平臺邊緣，扶著護欄往下看，水面一片漆黑，看不見那個銀白色的身影，但她知道它還在，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有一種首覺。
“那個——”她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是海水的鹹味，“謝謝你。”
水面沒有回應。
時織織也不急，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擺的那些食物，轉頭一看，平臺上空空如也，那些肉和菜早就被剛才那一番驚天動地的水浪衝得不知去向。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操縱檯，重新選了幾樣食物，每樣都取了一些，走回平臺邊緣，蹲下身，把食物一塊一塊地放在水邊。
“這是你的晚餐，”她輕聲說，聲音裡還帶著咳嗽後的沙啞，“我特意每樣都拿了一點，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的。”
水面依然平靜。
她耐心地等著，蹲在平臺邊緣，雙手托腮，溼透的長髮垂在肩側，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而精緻，或許是因為劫後餘生，也或許是因為碰見了傳說中的人魚，那雙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光。
忽然，一陣水浪毫無徵兆地從水面下湧上來，精準地掃過她擺放食物的那一小片平臺邊緣，水花退去，食物全都不見了。
時織織眨了眨眼，“你不挑食呀，真好。”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但她不在意。這樣的安靜她再熟悉不過了，在那些漫長的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光裡，早就學會了與沉默共處，習慣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安靜，因為她此前大半的人生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