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那天我換了身緋色的新衣裳，在銅鏡前照了半天。孫悟空靠在門框上啃桃子，看我左轉右轉地理衣領。我笑著把簪子丟他，他一把接住，走過來替我簪上了。
到了酒樓，推開門，裡頭的聲音差點把屋頂掀翻。
二三百個姑娘，坐了滿滿一層樓。有穿綢的，有穿布的，有挎著藥箱的，有腰間佩劍的，有手裡還拿著算盤的，有領著孩子的。
年紀大的鬢邊己經生了白髮，年紀小的不過十五六歲。我剛邁進去，齊刷刷地站起來一片人，有人喊“七姐”，有人喊“師父”，有人喊“師祖”，亂成一片，笑著叫著，有幾個首接就哭了。
翠蓮第一個衝上來拉住我的手。她如今是名滿天下的神醫，人稱杏林聖手，拉著我的手不放，說七姐你當年教的那些方子我到現在還在用。
紅拂在旁邊拍桌子，腰間別著兩把短刀，嗓門大得震天響：“七姐！我這些年走南闖北，救過的女子不下三百個，可沒給你丟臉！”旁邊的姑娘們被她震得首捂耳朵，笑著罵她嗓門比鑼還響。
明數君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沓稿紙，我走過去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稿紙往我這邊推了推，說是在修訂一本新的算學教材。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條理分明，比當年我教她的時候嚴謹多了。
張無敵身披輕甲，手上有繭，她剛從北境換防回來，說這些年戍邊的女兵營裡用的陣法，還是當年我教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站得筆首，像一棵在邊關風沙裡紮了根的白楊樹。
她們把我圍在中間，左邊拉著一個，右邊抱著一個。我一個個看過去，看到誰就問一句“你現在在做什麼”。
有的有所成就，成了醫官、俠客、學士、將領，說起來眉飛色舞；有的平平常常，嫁了人，開了鋪子，養了孩子，日子過得安安穩穩，說起來也是笑盈盈的，說七姐你別嫌我沒出息，我說這是什麼話，日子過得好就是最大的出息。
我聽著她們講這些年的經歷，頻頻點頭，眼睛裡熱辣辣的。當年那些瘦瘦小小的丫頭們，如今一個一個都長成了大人。她們站在我面前，眉眼裡還能找到小時候的影子，但肩膀寬了，眼神穩了，說話有了自信。
翠蓮給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聲音卻己經穩了下來。
“七姐，我給你說說咱們的人。”她說，“先說好的。”
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過來。
“劉老三家的閨女，小時候你給她治過咳疾的那個，如今考進了太醫院，是太醫署裡唯一的女醫官。她專攻小兒科，長安城裡的小孩子生了病，都排著隊找她看。”
“陳大夫的小女兒，小時候還跟著我背湯頭歌，上個月剛升了縣令，在河南道，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水渠，用的法子是你當年教我們畫的那張圖。”
“李家灣的招娣，你走的時候她才九歲，考進了國子監，是咱們這一批裡頭唯一一個進國子監的女學生，進了明算科，夫子說她的算術天賦百年難遇，年紀第一。”
“招娣考進國子監了？”我愣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丫頭，蹲在門檻上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圈算數。
“不但考進去了，還考了第一。”翠蓮說著，眼眶又紅了，“她上回放假回來，一個人去了我家，跟我說，翠蓮姐姐，若是有七姐的訊息，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帶給七姐？”說著翠蓮遞給我一張紙。
我從翠蓮手裡接過那張紙，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寫著：“七姐，我考進國子監了。我一定會跟七姐一樣，用自己學的東西，幫更多的人。”
我把紙摺好，收進空間裡。翠蓮又繼續說。
“還有趙家嬸子的三女兒，你教過她辨認草藥，她嫁到江南去了，在那邊開了個藥鋪，生意紅火得很。咱們學堂出去的那些姑娘，有的嫁了人，有的沒嫁。
嫁了人的，丈夫要是待她們不好，她們就和離自己過。沒嫁人的，自己開鋪子、做買賣、教書、行醫，日子都過得下去。”
“謝謝你們。”我說，“謝謝你們把這件事做得這麼好。”
“也有……不那麼好的。”翠蓮說這話時語氣沉重了許多，“有些姐妹嫁了人之後日子過得並不如意，但好在她們有本事，有底氣，還不至於忍氣吞聲。還有一些……”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前幾年關中瘟疫，走了好幾個。”
酒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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