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盈感覺自己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噁心，卻又吐不出來。
謝尋當眾遞給紀輕辭手帕的那一幕，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他眼神里那種不自覺的溫和，以及那句“一點小事，不值得”的維護，像淬了毒的針，紮在她心上。她從未在謝尋臉上看到過那種神情，也從未享受過那種近乎“偏袒”的對待。
更讓她如坐針氈的是公司裡悄然變化的氛圍，那些目光中摻雜的探究、同情，甚至幸災樂禍，都讓她首席秘書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她需要一個更大的舞臺，一個能讓紀輕辭徹底暴露其“上不了檯面”本質的場合。
機會很快來了。一週後，謝氏集團將與一個重要海外客戶舉行一場非正式的商務交流晚宴。這種場合，格調高，參與者皆是精英，言談舉止皆有講究。作為首席秘書，許盈自然要陪同出席。
她向謝尋彙報晚宴安排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謝總，這次晚宴地點在蘭亭苑，氛圍比較私人，允許帶一位家屬或伴侶出席。您看……是否需要為您和紀小姐安排？”她刻意模糊了“家屬或伴侶”的定義，將紀輕辭囊括進去，意在試探。
謝尋正在批閱檔案，頭也沒抬，聲音冷淡：“不用你安排。”
許盈心中一定，以為他拒絕了。正準備應聲退出，卻聽到謝尋補充道：“她會跟我一起去。”
許盈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幾乎維持不住職業化的微笑。他不僅要去，還要帶她去，甚至明確表示不需要她來經手這件事！一種被排除在外的羞辱感和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強迫自己冷靜：“……是，謝總。我明白了。”
晚宴當晚，蘭亭苑私房菜館。環境清雅，格調極高。
謝尋帶著紀輕辭準時出現。紀輕辭穿著一件淺杏色的改良式旗袍連衣裙，款式簡潔大方，既不過分隆重，又不失禮數，長髮鬆鬆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清新脫俗，像一株空谷幽蘭。
她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好奇、探究、驚豔……各種視線交織在她身上。謝尋簡單地向幾位核心高管和客戶介紹了句“紀輕辭”，便不再多言，但那種將她帶在身邊的姿態，己說明了一切。
許盈穿著得體的職業套裝，忙碌地穿梭其中，安排著各項事宜，臉上掛著完美的職業微笑。但她的目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時刻鎖定著紀輕辭。
晚宴採用中式分餐制，氣氛融洽。幾輪寒暄和商業互吹後，話題漸漸輕鬆。那位海外客戶查爾斯先生是個中國通，對傳統文化很感興趣，席間聊起了中國書畫。
“……尤其是工筆畫，那種極致的細膩和意境，真是令人著迷。”查爾斯先生侃侃而談。
許盈覺得機會來了。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轉向安靜坐在謝尋身邊的紀輕辭，語氣溫和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主桌的人聽到：“查爾斯先生對東方藝術真是見解獨到。說起來，我們紀小姐就是學美術出身的，對這方面一定很有研究吧？”
瞬間，幾道目光都落在了紀輕辭身上。謝尋也側眸看了她一眼。
許盈的意圖很明顯：把紀輕辭推到臺前。如果她接不上話，或者言之無物，那麼在座這些精英就會立刻看出她的“淺薄”和“不配”。如果她勉強接話，也很容易在行家面前露怯。
紀輕辭似乎愣了一下，臉上適時地泛起一絲羞澀的紅暈，微微低下頭，聲音輕柔：“許秘書過獎了，我只是學過一點皮毛，不敢在查爾斯先生和各位前輩面前班門弄斧。”
她表現得謙遜又緊張，完全是一副不習慣這種場合的樣子。
許盈心中冷笑，正要再“鼓勵”兩句，查爾斯先生卻來了興趣，用略帶口音的中文笑道：“紀小姐太謙虛了！藝術無涯，交流才有樂趣。我最近正好收藏了一幅當代工筆花鳥，總覺得有些意蘊把握不住，很想聽聽你們專業人士的看法。”
這下，紀輕辭徹底被架了上去。謝尋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看不出情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紀輕辭身上。
紀輕辭抬起眼，看向查爾斯先生，眼神清澈，那份羞澀和緊張漸漸被一種認真的光芒取代。她沉吟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多了一份沉靜：“查爾斯先生過譽了，專業人士不敢當。不過，關於工筆花鳥的意蘊，我老師常說，‘工’易得，‘意’難求。筆墨精細只是骨架，畫作的氣韻和意境，才是靈魂。比如畫荷，不僅要畫出它的亭亭玉立，更要能傳遞出‘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畫梅，不僅要表現枝幹的嶙峋，更要蘊含‘凌寒獨自開’的孤傲……這些意蘊，往往與畫家的心境、學養，乃至對傳統文化的理解息息相關。所以有時候覺得畫作意蘊難把握，或許是因為我們與創作者的心境隔了一層時空的緣故。”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沒有高談闊論，卻句句點在關鍵處，既有專業見解，又融入了傳統文化意境，格調一下子就上來了。
查爾斯先生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露出讚賞的神色：“說得太好了！紀小姐果然有見地！就是這個‘意’難求！謝總，您身邊真是藏龍臥虎啊！”
幾位高管也微微頷首，看向紀輕辭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肚子裡還真有墨水。
謝尋看向紀輕辭，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他淡淡一笑，對查爾斯先生說：“她年紀小，隨便說說，查爾斯先生謬讚了。”話雖如此，但他語氣中的那絲不易察覺的緩和，還是被許盈敏銳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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