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到王家那所日益顯出破敗之相的宅院,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衝進正院,臉色慘白,衣袍的下襬沾滿了泥濘,額頭上那片青紫在昏黃燈火下觸目驚心,哪裡還有半分平時自詡的讀書人風骨。
王李氏原本正焦灼不安地在堂屋裡踱步,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嘴裡唸唸有詞,既盼著兒子帶回“好訊息”,又隱隱有種大禍臨頭的心悸。
聽到動靜抬頭一看,被王霆這副失魂落魄、狼狽不堪的模樣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霆兒!你、你這是怎麼了?!” 她慌忙上前,也顧不上撿佛珠,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溼黏,全是冷汗。
“誰找你去的?沈家?他們怎麼說?是不是答應了和離?” 她聲音發緊,眼中急切,更多的卻是被兒子這副模樣勾起的恐慌。
“是……是太子……” 王霆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被母親一搖晃,才彷彿找回點神智,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是東宮!太子的人!母親!是太子插手了!”
“太、太子?!” 王李氏如遭雷擊,抓住王霆胳膊的手猛地一鬆,力道之大,幾乎將王霆推了個趔趄。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乾二淨,眼睛瞪得老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怎麼會是太子?!沈家……沈家怎麼敢?!他們自己都那個樣子了,還敢去東宮搬弄是非?!”
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背叛和算計的怨毒:
“我知道了!定是沈家!定是沈巍那個老匹夫!他自己失了聖心,前途無望,就把這晦氣的病秧子女兒推到太子面前去哭訴!想借著太子對沈皇后的情分,來拿捏我們王家,好顯擺他們沈家還有人撐腰!那小賤人肯定也在太子面前不知怎麼詆譭編排我們母子!他們這是串通好了,要藉著太子的手逼死我們,好給他們沈家出氣啊!”
“母親!慎言!慎言啊!” 王霆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撲上來要捂她的嘴,臉上驚恐萬狀,壓低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太子!是東宮詹事府的主簿!他們全都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西地將茶舍中的遭遇說了出來。
那令人窒息的氣氛,那面無表情的東宮主簿,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和離書,那讓他們王家傾家蕩產也賠不起的嫁妝交割清單,還有……那幾份按著血紅手印的、張嬤嬤和李婆子供認她指使虐待甚至下毒的供狀!
最後那句“言而無信,新賬舊賬一併清算”的警告,更是如同鬼魅低語,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他們還說了,沈……沈氏如今己是重病垂危,兩家就此了斷,一別兩寬,對外就說是沈氏病重,接回孃家別院靜養,實則是送往城外清淨處將養,從此與王家再無干系!若再有半點風聲走漏,便是王家……便是王家闔府上下,死無葬身之地!”
王霆說完,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雙手抱頭,彷彿這樣就能抵禦那無孔不入的恐懼。
“重病垂危……別院靜養……” 王李氏喃喃重複著,身體晃了晃,勉強扶住旁邊的桌子才沒倒下。
她終於抓住了重點,太子,是太子在保沈輕辭!
他甚至不惜親自出面,用雷霆手段封他們的口,逼他們和離,奪回嫁妝,還要他們配合著將沈輕辭“病重離開王家”這件事坐實!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太子知道了王家對沈輕辭所做的一切,並且明確站在了沈家那邊!
這哪裡是沈家去搬弄是非,這分明是太子殿下在親自替沈家出頭,在用最首接的方式警告他們,沈輕辭,他管定了!
一股比之前被兒子質問時更甚的、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以為最多是沈家來鬧,沈家如今自身難保,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們。
可現在是東宮!是未來的天子!太子要捏死他們王家,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他根本不需要對簿公堂,不需要確鑿證據,他只需表露出對王家的不滿,就足夠讓他們在京城無立足之地!
太子親自出面,這本身就己經是最嚴厲的警告和最壞的訊號!
“完了……全完了……” 王李氏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先前的那點僥倖、嘴硬,此刻全化作了滅頂的恐懼。
她算計沈家嫁妝,磋磨沈輕辭,甚至最後下毒,都是建立在沈家失勢、沈輕辭無依無靠的盤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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