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瀾那句“若有不通之處，也可來問我”，並非隨口一提的客套。自那日之後，他似乎將這項額外課業納入了每日的安排。
起初，只是沈輕辭獨自在沁芳齋的書房看書時，遇到幾個生僻典故或晦澀字句，猶豫再三，才在晚膳後，趁著祁瀾回聽墨軒處理最後一點公務的間隙，拿著書，小心翼翼地去請教。
她總是挑他看起來不算太忙的時候，站在書房門外，輕輕叩兩下開著的門扉，待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才低著頭走進去，將書頁翻開，指著那處疑難，細聲細氣地問：
“表哥，此句何解？” 或是，“這個字念什麼？”
祁瀾會放下手中的筆或公文，側身看向她指的地方。
他講解時，聲音不高，語速平緩，用詞精準，三言兩語便能將典故出處、字義辨析講得清晰明白。
他離得不遠不近，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清冽氣息縈繞在鼻尖，沈輕辭需得全神貫注，才能不被那聲音和氣息分了心去。
“可懂了？” 他講完，總會抬眼看著她，問一句。
沈輕辭點頭，眼眸清亮：“懂了，謝表哥指點。” 她並非真的全然不懂，有些地方甚至能舉一反三，但她只會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點恍然和欽佩，從不多言。
幾次之後，這似乎成了一種默契。
有時，祁瀾回來得早，見沁芳齋書房燈還亮著，會信步走過去，在門外駐足片刻，或是首接走進去，問她今日可有什麼疑難。
有時，他外出歸來，帶回些當地特色的點心或新鮮瓜果，會讓高全送一份到沁芳齋，順便問一句“姑娘今日看書可還順利”。
沈輕辭的聰慧，便在這日復一日的請教中，不著痕跡地流露出來。
她記憶力極佳，祁瀾講過一次的東西，下次再遇到相關的內容，她便能聯絡起來，甚至能提出些有見地的疑問，雖不尖銳，卻往往很中肯，顯示出一種超出尋常閨閣女子的敏銳和理解力。
一次，祁瀾講解《臨川風物小志》中關於本地漕運的一則記載，隨口提了句前朝漕運改制與鹽政的關聯。
幾日後，沈輕辭在另一本雜記中看到關於鹽商的描述，便問道：“表哥，之前聽您提及漕運與鹽政，這書中說臨川鹽商富甲一方，出行奢靡，甚至可影響地方市價。朝廷徵收鹽課，難道對此沒有規制麼？”
祁瀾正在批閱一份文書，聞言筆尖微微一頓，抬眸看她。
少女倚在書案旁，纖細的手指指著書頁，眉頭微蹙，神情是純粹的疑惑和好奇，並無半分打探的意味。
但她這個問題，卻恰好問到了他此次南下的關鍵之一——鹽稅。
他沉默片刻，沒有首接回答，反而問：“你覺得，當如何規制？”
沈輕辭似乎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卷著書頁一角，聲音更輕了些：
“我……我不懂這些，只是想著，若鹽利過大，而朝廷徵收有限，是否會有人從中牟取暴利，甚至損害朝廷稅賦，苦了百姓？”
她的話說得委婉，甚至帶著不確定，但其中隱含的洞察，讓祁瀾眼底掠過一絲微微地訝異。
他放下筆，看著她低垂的、顯得格外柔順的脖頸，緩聲道：“你倒想得深，此事牽扯甚廣，非三言兩語能說清。朝廷自有法度，只是再嚴密的法度，也需人執行。”
他沒有再多說，但沈輕辭己經明白了。江南鹽務，水深得很。
她適時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乖巧地不再追問，轉而請教起下一個無關緊要的字音。
祁瀾看著她又低下頭，認真在書頁旁用小楷做下註解的側影，窗外天光勾勒著她細膩的輪廓，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這個表妹，似乎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僅僅是個被過往摧折、柔弱無依的深閨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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