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藏話，沈輕辭垂下眼。
酒過三巡，吳振臉上泛紅，話多了起來。
他轉向祁瀾，語氣是武人酒後慣有的首爽：“崔大人，不瞞你說，每次回這江南，看見這花花世界，就想到邊關那苦寒之地，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咂咂嘴，搖頭嘆氣，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些，帶著訴苦的意味：
“一年到頭，不是風就是雪，狄賊還跟狼似的，隔三差五就來撓一把。兄弟們苦啊，刀口舔血，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可朝廷的補給，唉……層層剝皮，到了手裡，能剩多少？刀要磨，箭要造，受傷了要治，哪樣不要錢？”
他看向祁瀾，眼神里有無奈，也有一絲的審視，彷彿在觀察這位京裡來的年輕欽差的反應：
“底下那些兔崽子，有時候被逼得沒法子，為了活命，也為了守住關隘，少不得要跟那些敢闖敢拼的商隊換點東西，鹽、鐵、藥材……都是拿命換的！”
他是在訴苦，也是在交底，更是在用邊關實情來試探這位欽差的態度和底線。
寧王正與旁座一位老臣說著前朝某位畫家的逸事，似乎並未留意這邊。
只是當吳振說到與商隊換東西時，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自然，繼續談笑風生。
他沒有插話，更沒有勸誡，彷彿這只是吳振酒後隨意的牢騷。
祁瀾靜靜地聽著，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等吳振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帶著理解與慎重：
“將軍所言，確是實情。邊關苦寒，將士不易，崔某雖未親歷，亦能想見一二。將士用命，朝廷自當體恤。將軍方才所言，與商隊互通有無，雖於法或有不合，然於情於理，確是為勢所迫，情有可原。”
他沒有首接贊同，也沒有反對，而是用了於法或有不合，然於情於理，情有可原這樣留有充分餘地的話。
既表達了理解，又未做任何承諾。
同時，他觀察著寧王和吳振的反應。
吳振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遇到知音的感慨，又灌下一杯酒，不再多說，彷彿只是發發牢騷。
寧王此時才彷彿被這邊的談話吸引，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隨意地接話道：
“吳將軍又在發牢騷了？邊關將士確實辛苦，朝廷近年來也在設法籌措，只是路途遙遠，轉運艱難，總有不及之處。”
他看向祁瀾，眼神溫和，彷彿只是長輩對晚輩的隨口感慨：
“說起來，這江南的物產，與邊關所需，倒也互補。商旅往來，互通有無，自古便是常理。只要不違大義，不傷國本，能解邊關些許燃眉之急，亦是功德。”
他這話，說得極其高明。
他沒有對走私發表任何看法，只是從物產互補、商旅往來是常理的角度，為互通有無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背景。
最後一句不違大義，不傷國本，能解燃眉之急亦是功德，更是將可能的不法之事輕飄飄地轉化成了解決困難的“功德”。
而且是以一種完全旁觀、感慨的語氣說出，與他不涉政務的人設毫不衝突。
他甚至沒有看祁瀾，彷彿只是就事論事地發表一句無關痛癢的感慨。
祁瀾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受教的神色，微微頷首：
“王爺所言極是，凡事皆有其理，需得具體考量，權衡利弊，方是穩妥之道，下官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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