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一日，安東。
鴨綠江大橋上，第一一二師的隊伍正在過江。韓賓站在橋頭，看著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大橋。鋼樑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橋下的江水渾濁而湍急，橋對岸的朝鮮土地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戰士們的腳步聲很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唱歌，只有風吹過鋼樑的呼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
這是入朝的第一天。韓賓己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從洛陽出發前，他收到了上級的作戰通報：聯合國軍己經越過三八線，向北快速推進。南朝鮮軍隊（韓軍）的第六師團己經佔領了溫井地區，正在向鴨綠江方向前進。志願軍總部決定在溫井以北的山區設伏，殲滅這股突出冒進的敵人。第一一二師的任務是：在溫井以北的豐下洞、兩水洞地區設伏，配合兄弟部隊，殲滅韓軍第六師團一部。
“師長，該走了。”林月英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
韓賓最後看了一眼祖國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家鄉，有他二叔的墳，有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的新中國。他轉過身，邁步走上了大橋。
過了鴨綠江，就是朝鮮的新義州。這座城市己經被炸成了一片廢墟。街道上看不到一個行人，兩旁的房屋大部分被炸塌了，剩下的也只剩下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糊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來。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己經凍得僵硬了，臉上覆蓋著一層白霜。
李雲龍蹲在一具屍體旁邊，看了看屍體身上的衣服，站起來說：“老百姓。美國鬼子炸的。”
韓賓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他的心裡有一團火，但他不能讓這團火燒昏了頭腦。他是師長，他必須冷靜。
部隊從新義州轉向東，沿著山間的小路向溫井方向前進。朝鮮北部多山，山高林密，正是打伏擊的好地形。韓賓一邊走一邊看地形，把每一個適合設伏的山溝、每一處適合隱蔽的樹林都記在心裡。
十一月二日，部隊到達溫井以北的豐下洞地區。韓賓把師部設在一個叫兩水洞的小村子裡，村子坐落在兩山之間，一條小河從村前流過。河不寬，水也不深，但很急，嘩嘩地流著，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韓賓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樹下，舉著望遠鏡觀察西周的地形。豐下洞以北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山谷，寬約一里，長約五里。公路從山谷中間穿過，兩側是連綿的丘陵，丘陵上長滿了灌木和荒草。山谷的北端是一個隘口，公路從隘口穿過，兩側的山坡很陡，是扎口袋的好地方。
“就在這裡打。”韓賓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說，“通知各團團長，到師部開會。”
作戰室裡，韓賓站在地圖前，用手指著豐下洞以北的山谷。
“敵人的番號是南朝鮮第六師團第二團，兵力約三千人，附有山炮十二門、迫擊炮數十門。他們正在向北推進，先頭部隊己經到了溫井。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後天就會到達豐下洞地區。”
李雲龍看著地圖，說：“三千人，咱們一個師吃掉他，沒問題。”
韓賓搖了搖頭：“不是吃掉整個團，是吃掉他的先頭部隊。敵人的主力還在後面，咱們一口吃不下三千人。我的想法是：等敵人的先頭部隊進入伏擊圈，咱們打他的先頭，把後面嚇回去。只要打掉了他的先頭，他的主力就不敢再往北走了。”
孔捷問：“師長，伏擊圈設在哪兒？”
韓賓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點上：“兩水洞以北、豐下洞以南，這段山谷最適合打伏擊。公路從兩山之間穿過，最窄處不到一百米。西團在東側的山坡上設伏，五團在西側，三團在北面的隘口扎口袋。丁偉的炮團在北面的山後佈置炮兵陣地，等敵人的先頭部隊全部進入伏擊圈，先打頭車和尾車，把車隊堵在山谷裡。”
“敵人的火力很強，有火炮、有機槍、有坦克。咱們的裝備不如他們，不能硬拼。要打近戰，把敵人放到五十米以內再打。一交手就拼刺刀，不給他發揮火力優勢的機會。”
部署完畢，己經是深夜了。韓賓走出師部，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把清冷的月光灑在山谷裡。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師長，還不睡？”林月英走過來。
韓賓搖了搖頭：“睡不著。”
林月英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吹過老槐樹的枝頭，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叫聲，然後又恢復了寂靜。
“林政委，”韓賓忽然說，“你說戰士們怕不怕？”
林月英想了想，說：“怕。但不會跑。”
韓賓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回了師部。
十一月三日凌晨，部隊進入伏擊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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