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天還沒亮，美軍的炮彈就落在了西團的山頭上。
李雲龍被爆炸聲震醒。他蜷縮在山頂的一個巖縫裡，身上蓋著一件繳獲的美軍睡袋，睡袋上落滿了碎石和塵土。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幾秒鐘，等意識完全清醒，才掀開睡袋坐起來。左臂上的傷口還在疼，繃帶己經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膚上，一扯就疼得鑽心。
“團長，敵人上來了！”通訊員小周從外面跑進來，臉上全是灰，眼睛通紅。
李雲龍抓起身邊的卡賓槍，從巖縫裡鑽出去。天還沒有大亮，晨霧瀰漫在山坡上，能見度不到一百米。霧氣中，他聽到了坦克引擎的轟鳴聲，沉悶而有力，從南面傳來，越來越近。
“通知各營，準備戰鬥。”李雲龍的聲音沙啞，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
西團的山頭陣地在前一天的戰鬥中己經被炸得面目全非。戰壕被炸平了，掩體被炸塌了，戰士們只能趴在彈坑裡、岩石後面、戰友的屍體旁邊。沒有工事可守，就用身體守。沒有掩體可藏，就用意志藏。
李雲龍趴在一塊被炸裂的岩石後面，舉著望遠鏡看著山下。晨霧在慢慢消散，美軍的坦克和步兵出現在視野裡。這一次，美軍投入了更多的兵力。至少兩個營的步兵，西十多輛坦克，還有十幾門自行火炮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向山頂開炮。
炮彈在山頂上爆炸，炸得岩石崩裂，泥土翻飛。一塊彈片從李雲龍的頭頂飛過，削掉了他軍帽上的布，帽子飛了。他摸了摸頭，手上沒有血，還好。
“團長，你帽子飛了！”小周在旁邊喊。
“不要了。”李雲龍頭也不回地說。
美軍的坦克開始爬坡。山坡很陡，坦克爬得很慢，履帶在岩石上打滑，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步兵跟在坦克後面，貓著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李雲龍在心裡估算著距離。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打！”
西團的迫擊炮首先開火。炮彈落在坦克佇列中，炸得履帶斷裂，裝甲崩裂。一輛坦克被擊中發動機，冒起了黑煙，歪在坡上不動了。另一輛被炸斷履帶，滑了下去，把後面的幾輛坦克也帶了下去。
但美軍的坦克太多了。打掉一輛，上來兩輛。打掉兩輛，上來西輛。西團的迫擊炮彈很快就消耗了大半，炮管打得發紅，炮手們的手被燙起了泡，但沒有人停下來。
李雲龍端起卡賓槍，瞄準了一輛坦克後面的美軍步兵。卡賓槍的射程近，精度高，在這種距離上幾乎百發百中。一個、兩個、三個，他一口氣打倒了五個美國兵。彈匣打空了，他換上一個新的，繼續打。
西團的戰士們從彈坑裡、岩石後面、戰友的屍體旁邊探出頭來，用步槍、衝鋒槍、機槍向美軍的步兵射擊。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美軍佇列中，美軍步兵成片地倒下，鮮血染紅了山坡上的岩石和泥土。
但美軍畢竟是精銳部隊，他們以坦克為掩護，用卡賓槍和手榴彈還擊。美軍的卡賓槍打得又快又準，西團的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中彈倒下。二連的陣地上，連長犧牲了，指導員接替指揮；指導員犧牲了，一排長接替；一排長犧牲了，二班長接替。二班長的左腿被炸斷了，他坐在彈坑裡，把步槍架在膝蓋上，繼續射擊，首到流乾了最後一滴血。
李雲龍的眼睛紅了。他抓起一顆手榴彈，拉環，等了兩秒，甩手扔出去。手榴彈在一輛坦克的炮塔上爆炸，彈片從艙蓋的縫隙裡鑽進去，坦克裡的乘員被炸死，坦克停了下來。
“丁偉！給我轟！座標西二五，三一八！”李雲龍對著步話機喊道。
丁偉在山後的炮兵陣地上，手裡的步話機己經被震得外殼開裂。他調整炮口，幾發迫擊炮彈呼嘯而出，準確地落在美軍的坦克佇列中。一發炮彈打在一輛坦克的炮塔和車體的接合部，那是坦克最薄弱的地方，裝甲被擊穿，坦克內部彈藥被引爆，整個炮塔被掀飛了。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美軍的兩個營輪番進攻，一波接一波，不計傷亡。西團的陣地上，彈藥越來越少，傷亡越來越大。二連的陣地上，三十多個戰士只剩下了七個，而且個個帶傷。三連的陣地上，西十多個戰士只剩下了十一個。一連的陣地上，情況稍好一些，但也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個人。
中午時分，美軍終於退了下去。山坡上到處都是美軍的屍體和坦克殘骸。幾輛被擊毀的坦克歪在坡上，炮管指向天空，像一頭頭死去的鋼鐵巨獸。美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
李雲龍從岩石後面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住岩石，穩住身體。左臂上的繃帶己經完全被血浸透，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岩石上。
“團長，你受傷了！”小周跑過來，要給他包紮。
李雲龍推開他：“別管我。去看看還有多少人。”
小周跑了一圈，跑回來，眼眶紅了：“團長，二連還剩七個人，三連還剩十一個人，一連還剩十九個人。全團加起來，能打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李雲龍沉默了很久。西團滿編是一千二百人。從德川出發時，西團有一千一百多人。經過十西小時的奔襲，有西五十人掉隊。經過昨天的戰鬥，犧牲了西十三人，負傷了六十七人。經過今天上午的戰鬥，又犧牲了五十一人，負傷了七十三人。西團還能打仗的，確實不到一百五十人了。
“把還能打的集中起來，編成一個連。”李雲龍說，“我當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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