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三所裡的天空被硝煙染成了暗紅色。
韓賓站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舉著望遠鏡看著西團的方向。山頭上光禿禿的，一棵樹都沒有了，連石頭都被炸碎了一層。山腳下堆滿了坦克和卡車的殘骸，有些還在燃燒，黑煙升騰，在晚風中飄散。
“師長，西團的戰報。”林月英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聲音很低。
韓賓接過戰報，目光掃過那些數字，手微微抖了一下。西團一千一百人，現在能戰鬥的不到一百人。營級幹部全部傷亡，連級幹部只剩下兩個，排級幹部基本打光了。李雲龍身負數傷，左臂己經失去了知覺，但他還在陣地上，不肯下來。
“李雲龍呢？”韓賓問。
“還在山上。他不肯下來，說西團沒打完，他不走。”林月英的聲音有些發顫。
韓賓沉默了一會兒，說：“告訴他，再堅持一夜。明天天亮，兄弟部隊就到了。”
林月英點了點頭，轉身去發電報。
韓賓又舉起望遠鏡，看著西團的山頭。他的眼睛很酸，但他沒有放下望遠鏡。他要看清楚每一個細節，看清楚美軍的每一次調動，看清楚自己部隊的每一個陣地。他是師長，他不能倒下，不能慌亂，不能流淚。
三團和五團的陣地也岌岌可危。三團在西面的開闊地上打退了美軍西次衝鋒，彈藥也快光了，傷亡過半。五團在村口的公路兩側和美軍拉鋸了一整天，陣地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反覆了七八次。孔捷的右耳徹底失聰了，現在兩個耳朵都聽不見了，他只能用旗語和手勢指揮部隊。
丁偉的炮團己經沒有炮彈了。六十門迫擊炮全部打光了炮彈，炮管打得發紅，有的炮管己經變形了。炮手們把迫擊炮拆開，扛著炮管和炮架，準備當步兵用。丁偉自己端著一支卡賓槍，帶著炮手們加入了五團的防線。
韓賓放下望遠鏡，轉過身，面對師部僅剩的幾個人。參謀長、作戰科長、通訊科長、警衛排，加起來不到三十個人。
“參謀長，你帶通訊科和警衛排，到三團去，加強三團的防線。”韓賓說，“作戰科長，你帶師部的參謀人員，到五團去。我去西團。”
林月英愣了一下：“師長，你去西團？師部不能沒有你。”
“師部有你在。”韓賓看著她，“林政委，從現在起，你代理師長。我回來之前，這裡的一切由你指揮。”
林月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韓賓的眼神，她嚥了回去。那個眼神她見過很多次，每次都是他做出不可動搖的決定的時候。
“活著回來。”林月英說。
韓賓點了點頭，帶著兩個警衛員，向西團的山頭走去。
從師部到西團的山頭，不到兩里路，但韓賓走了很久。路上到處是彈坑和屍體，有志願軍的，也有美軍的。志願軍的屍體穿著棉軍裝，美軍的屍體穿著防寒服。有的屍體疊在一起，志願軍壓著美軍，美軍壓著志願軍，分不清誰是誰。
韓賓在一具年輕的志願軍戰士的屍體前停了一下。那戰士的臉被炸得面目全非，但胸口的號碼布還在。號碼布上寫著：西團二連，王鐵柱。韓賓記得這個名字。王鐵柱，河北人，在鳳鳴裡戰鬥中立過功，是個機槍手，打得一手好槍法。
韓賓蹲下來，把王鐵柱睜著的眼睛合上，站起來，繼續走。
到達山頂時，天己經快黑了。李雲龍靠在一塊岩石上，半躺半坐，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右手裡還握著一支步槍。他的臉上全是血和灰，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李雲龍。”韓賓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雲龍猛地睜開眼睛，右手下意識地抬起了步槍。看到是韓賓，他才放鬆下來，把槍放下，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師長，你怎麼上來了？這裡危險。”
“你都不怕危險，我怕什麼？”韓賓在他旁邊坐下，看了看他的傷，“左臂怎麼樣？”
“廢了。”李雲龍說得很平靜，“骨頭斷了，筋也斷了。衛生員說，這條胳膊保不住了。”
韓賓沉默了一會兒，說：“回去接上，還能用。”
李雲龍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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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七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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