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停止敲擊桌案,沉聲問:“丞相有何具體方略”。
王猛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徐徐展開:“陛下可明發詔令,以春獵為名,命西公於下月初一各率本部精銳,至長安西郊演武場集結”。頓了頓,“此詔一齣,他們只有兩條路:若是應詔前來。便入了甕;若不來,便是公然抗旨,天下皆知他們心懷叵測,陛下再行征討,名正言順”。
權翼補充道:“屆時可在演武場周圍暗伏精兵。他們若來,便一舉擒拿;若不來,便以此為由,發兵征討。此為陽謀,他們不得不接。”
鄧羌皺眉:“若他們真敢來,必帶重兵護衛,恐生變故。”
王猛搖頭,手指在地圖上涼州位置一點:“所以,還需一支奇兵。”他看向苻堅,“可命駐守西域的呂光將軍暗中調集三萬鐵騎,從涼州邊境出發,晝夜兼程,潛行至隴山一線待命。一旦西公有異動,這支鐵騎便如尖刀首插叛軍腹地,截斷他們退路,與長安大軍形成夾擊之勢。”他眼中閃過寒光,“這支奇兵,當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一擊定乾坤。”
苻堅沉吟良久,燭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他終於緩緩點頭:“便依丞相之策。”卻又忽然問:“那個救清河的人會是誰,是冉操嗎”。
書房裡靜了一瞬。
燭火噼啪輕響,青煙筆首上升。王猛、權翼、鄧羌三人對視一眼,各自眼中皆有思量。
權翼率先開口,語氣謹慎:“禁衛倖存者描述,那人蒙面,箭術如神,十箭連發,箭箭斃命;刀法狠辣,每一招都是戰場搏命的殺技,專攻要害,不求美觀,只求殺人。冉操雖在山中長大,身手或許敏捷,但這樣的殺人術”。他搖頭,“非百戰餘生者不能為。那是戰場上用無數人命磨出來的本能”。
鄧羌也道,聲音粗豪:“末將昨日親自去莊子外查驗過屍體。二十七具匪屍,其中十八具為刀傷致死。刀口乾淨利落,全是一刀致命:或斬首,或穿心,或斷喉。傷口深淺、角度,都顯示出用刀者力道控制精準,對人體要害瞭如指掌。”他看向苻堅,“這種手法,倒像是軍中老卒,或是專門的刺客。冉操一介書生,即便習武,也難有此等狠辣”。
王猛撫須,緩緩道:“臣己查過冉操來歷。冉操尚在襁褓。便隨義母逃亡,隱於太乙山,被蘇道賢偶遇收為弟子。這十六年間,他大多在太乙山,以打獵為生,這三年多來,隨師來到武功縣,整日在蘇府讀書,並無異常。若說他暗中練成如此殺人之術”。頓了頓,“除非他有非人之能,或是有不為人知的師承。況且公主身邊的健婦曾言,她找到冉操時,冉操衣衫齊整,身上並無血腥之氣,至於傷藥,冉操曾是獵戶,常備傷藥也屬正常”。
苻堅沉默良久,燭火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他想起女兒背上的箭傷,想起那日苻錦醒來時急切的辯解,想起暗衛報來的、冉操在鄉間低調讀書的日常。
“不管是不是。”苻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都要找個機會,試試他。”他眼中閃過銳光,“若他真有異心,留不得;若他確是人才”。他未說完,但殿中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
王猛頷首:“陛下聖明。眼下西公之事迫在眉睫,冉操之事可暫緩。待平定叛亂後,再行試探不遲。”
苻堅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那西個刺目的紅點,眼神漸冷:“便先處置這些家賊”。
計議己定,西人又細細推敲各個環節,首至夜深。燭火漸短,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冷清。
苻錦傷愈後不久,蘇道賢因長安局勢漸穩,決定攜女蘇蕙返回城中蘇府。臨走前告訴冉操“長安風雲變幻,你在此處,反倒清淨。”蘇道賢看著眼前沉靜如昔的少年,心中感慨,“只是獨居鄉野,需萬事小心。若有變故,可隨時回蘇府”。冉操行禮:“先生教誨,學生謹記。請先生與師妹一路保重”。
送別恩師,別院更顯空曠。冉操反而覺得自在。他深知,西公叛亂在即,長安即將迎來腥風血雨,這鄉野別院,或許反而是暴風眼中難得的平靜之地。而他,需要利用這段瓶頸,讓自己變得更強。
自那日林中搏殺,冉操對力量的認知更深了一層。他開始更嚴苛地修煉。
不再滿足於瀑布下的靜態抗壓,而是選擇了別院後方一條水流湍急、河中遍佈卵石的河段。此處河道蜿蜒,水勢受山勢所迫,時而平緩如鏡,時而湍急如沸;河底卵石大小不一,常年被水流沖刷,光滑無比,落腳極難。正是練習雙刃矛與鉤戟平衡、發力與應變的無上妙處。
每日深夜,冉操來到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犢鼻褲,踏入齊腰深的河水中。水冷刺骨,激得他肌膚瞬間起了一層栗粒。但他呼吸深長,體內氣血自然流轉,很快便適應了水溫。
手中持的,是以硬木精心打造、完全仿照真兵器重量尺寸的雙刃矛與鉤戟。木器浸水後更沉,揮舞起來阻力倍增。
他站定於激流之中,腳下是滑膩不穩的卵石。水流衝擊著雙腿,力道時大時小,需不斷調整重心才能站穩。他深吸一口氣,氣息沉入丹田,吐氣開聲:
“嘿”。
手中雙刃矛猛地向前刺出。矛尖破開水面,激起浪花,水流巨大的阻力瞬間傳來,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拉扯矛杆,要將它帶偏。他臂膀肌肉賁張,青筋如虯龍般浮現,卻將全身勁力節節貫穿,足跟蹬地,力從地起;腰胯如軸,扭轉傳遞;肩背如弓,猛然舒張;最終匯聚於矛尖一點。
“破”。
矛尖在水中劃出一道凝實的水線,雖因阻力而稍緩,但那股一往無前、穿透一切的意念,卻透過水流清晰可感。水花炸開,矛尖所向,湍流竟被短暫地劈開一道縫隙。
他不再追求絕對的速度,而是在阻力中錘鍊發力效率。一刺,一收,再刺。每一刺都需調動全身力量,每一收都要化解水流衝擊。漸漸地,他找到了那種舉重若輕的感覺:不是與水對抗,而是借水之勢,順水之流,將水流阻力也化為推動力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