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費了些周折才打聽到蘇家別院在此處,心中既期待又有些許忐忑。正思忖著該如何自然地登門拜訪,目光卻不經意間被溪邊那道舞動的身影吸引。
隔著潺潺流水與嫋嫋晨霧,她看見一個少年正在練功。那並非她見過的任何武藝,動作奇異地緩慢而圓融,時而如白鶴亮翅,飄逸舒展;時而如野馬分鬃,沉穩開闊。他的身形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衣袂飄飛間,彷彿不是在練武,而是在與天地對話。周遭霧氣似乎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流轉,周身瀰漫著一種玄妙而安靜的氣息。
苻錦看得呆了,一時間竟忘了前行。她從未見過如此奇特而又賞心悅目的武藝,只覺得那少年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道法自然的美感,與他那日筆下雄渾剛健的字型,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卻又莫名地和諧。林間清風吹來,帶著溪水特有的溼潤涼意,拂過她的面頰,也送來遠處少年衣袂翻飛的細微聲響。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專注,又或是冉操靈覺敏銳。一套拳法將盡,冉操緩緩收勢,氣息沉入丹田,雙手自胸前緩緩下按,如將漫天清露都納入掌心。他若有所感地抬眼望來。
西目相對,隔著清溪薄霧。苻錦心頭猛地一跳,彷彿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臉頰瞬間飛紅。她看得分明,那少年正是詩稿上署名、讓她心心念唸的冉操。只是此刻的冉操,褪去了那日宴席上的儒雅文士之氣,多了幾分山野的清新與靈動。額角微微見汗,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眼神清澈而深邃,如這溪水般見底,卻又似藏著遠山的影子。比畫像和想象中更加俊朗,也更具生氣。
冉操也看到了對岸那作男兒打扮的少女。雖衣著樸素,但容顏嬌媚,膚色白皙如玉,在晨光中幾乎透明;那雙眼眸明亮如星,此刻卻因慌亂而漾著水光。尤其那一瞬間的驚慌與羞赧,絕非尋常鄉野女子或普通士子所能有。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修竹,卻又在細微處流露出女兒家的柔軟。
他心下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隔著溪水,對著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神情淡然如常,並無被打擾的不悅,也無見到陌生女子的唐突,彷彿只是看見一隻偶然路過的過客。
苻錦見他如此反應,反而更加窘迫。下意識地抱拳,想學男子還禮,動作卻有些僵硬不倫不類。她張了張嘴,早先在路上反覆演練的說辭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臉上燙得厲害,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還是她身後一位經驗老到的健婦見狀,連忙上前一步,隔著溪水揚聲,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對面可是冉操公子,我家少爺久仰公子才名,今日路過此地,冒昧打擾,還望公子恕罪。”聲音洪亮,驚起林間幾隻早起的雀鳥。
冉操目光掃過那健婦沉穩的下盤和銳利的眼神,又掠過另一名護衛看似隨意實則戒備的站位,心中對其“少爺”的身份己有了七八分猜測。世家大族的女子。他淡然一笑,聲音清越,穿過溪流霧氣,清晰傳來:“山野之人,當不起久仰。此處非待客之所,若蒙不棄,可至前方草廬奉茶”。
他沒有點破,也沒有追問,只是發出了一個平常的邀請。這份超乎年齡的從容與敏銳,讓苻錦在心跳加速之餘,眼中異彩更盛。她努力壓下心頭雀躍,維持著少爺的矜持,微微頷首,聲音刻意壓低:“那便叨擾了”。兩人繞過溪水,來到別院旁的草廬。此廬依竹而建,推開竹扉,一股書卷特有的陳舊紙香混合著淡淡茶香撲面而來。陳設極為簡樸:靠窗一張老舊木案,堆著數卷翻開的書;牆角陶甕插著幾枝野菊,己有些蔫了:正中一張粗木茶臺,茶具是普通的青瓷,卻擦拭得潔淨。陽光從竹窗格斜斜射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與長安城內的繁華錦繡形成鮮明對比。
冉操嫻熟地烹水沏茶。水是清晨汲取的溪水,在紅泥小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細泡,白汽蒸騰。他提起陶壺,熱水衝入茶盞,茶葉舒展,清香隨即瀰漫開來。動作行雲流水,自有韻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再次掠過那兩名隨從。她們一左一右站在門內側,站位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風險角度;眼神銳利如鷹,不時掃視窗外,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那衣袍下微微凸起的形狀,絕非裝飾。這絕非凡俗家僕。
“請用茶”。冉操將一盞清茶推至苻錦面前,青瓷盞底與木臺輕觸,發出清脆一聲。茶水澄碧,熱氣嫋嫋。
苻錦小心端起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頭微定。剛要開口,茶盞卻微微一顫,險些失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竟還未想好如何解釋這突兀的拜訪。
冉操彷彿未曾察覺她的慌亂,只平和問道:“尚未請教閣下名諱。”
“我姓錦,名鴻。”苻錦急中生智,用了名字裡的“錦”字諧音,聲音仍有些發緊。
“原來是錦鴻公子。”冉操並未點破,語氣如常,“公子今日是路過這偏僻鄉野,還是專程來的”。
苻錦正思索如何應答,唇剛啟——
異變陡生。
草廬外傳來一陣嘈雜馬蹄聲與呵斥,夾雜著村民驚恐的哭喊,由遠及近,驟然打破了山野寧靜!馬蹄踏在土路上悶響如鼓,鞭子抽打的脆響、男人的怒吼、婦人孩童的尖哭混雜在一起,首衝耳膜。
一名健婦瞬間閃至門邊探查,側耳傾聽片刻,回頭低聲道:“公子,是長安尹的人,似乎在強行徵發勞役,與村民起了衝突,動靜不小”。語氣沉穩,但眼神己銳利如刀。
苻錦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秀眉微蹙。她久居深宮,雖知民間疾苦,卻鮮少親眼目睹。那些哭喊聲真切刺耳,讓她心頭一緊,方才的窘迫頓時被一股義憤取代。
冉操起身,對苻錦道:“錦公子稍坐,我去看看。”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己帶上了一絲凝重。他推門而出,苻錦不由自主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