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五章 傳道授業(一)(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隨後冉操首先就是拿出苻堅的旨意再招收六萬士卒。以涼州對於當兵的優惠政策報名者湧湧。訓練和內政都不用冉操操心。做為前世之人,現代的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抓住主要矛盾的管理模式冉操還是明白的,於是冉操忽然清閒了起來。蘇道賢見狀,找到冉操,讓他到諸華書院為學子們講課。冉操欣然應允。

姑臧的秋日,天高雲淡,陽光金子般潑灑下來,將諸華學宮青灰色的石階、廊柱照得發亮,在石面上升騰起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氤氳熱氣。風從弱水方向吹來,掠過己經泛黃的蘆葦,帶來溼潤的水汽和草木將枯未枯時特有的、略帶清苦的芬芳,勉強沖淡了書院中無處不在的、新舊書卷堆疊散發的陳年紙墨氣息,以及數百名年輕學子身上蒸騰出的、混合著皂角與青春熱力的體味。

講堂“明倫堂”內,己黑壓壓坐滿了人。不僅所有學子到齊,連許多原本只是掛名的經學博士、乃至姑臧城內有些名望的文人,都聞訊早早趕來,佔據了後排或廊下的位置。空氣因人多而略顯滯悶,低低的交談聲、衣袍摩擦聲、偶爾的咳嗽聲,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期待,或不以為然,都聚焦在講堂前方那張空著的、鋪著素色錦緞的講席上。

蘇道賢坐在前排一側,面色平靜,但捻著鬍鬚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加快了頻率。他身側的李昂,目光掃過堂內幾張熟悉卻面色沉凝的面孔。那是幾位從長安遊學歸來、或與江左名士有書信往來的涼州本地名儒。他們今日前來,恐怕不只是聽講那麼簡單。

腳步聲響了。

不重,卻奇異地壓過了堂內的嘈雜。一身月白儒衫、未著任何官服的冉操,在蘇小小的陪同下,緩步走入明倫堂。陽光從高窗斜射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略顯清減的輪廓。他沒有立刻走向講席,而是在門口略停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那一瞬間,堂內驟然安靜。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他的目光落下。那不是戰場上帶來的殺氣,而是一種沉澱後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儀與洞悉人心的清明。許多年輕學子下意識地挺首了腰背,後排幾位名儒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幾不可察地冷哼了一聲,聲音極輕,卻因堂內過於寂靜而顯得格外刺耳。

冉操恍若未聞,穩步走到講席後,安然坐下。何柳將一卷素帛、一盞清茶放在他手邊,然後悄然後退,侍立在一旁。茶是姑臧本地產的茯茶,熱氣嫋嫋,帶著淡淡的松煙香和鹽姜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一絲醒神的辛冽。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啜飲一口。整個明倫堂,數百人,落針可聞。只有遠處隱約的鳥鳴,和風吹過窗欞的微響。這沉默本身,就像一種宣告。

“今日不講經,不論史。” 冉操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的清脆聲響,打破了沉寂。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今日,我們聊聊‘病’。一種瀰漫江左、漸染中原,甚至可能潛入我等心中的,‘心病’。”

開場便出人意料。學子們面露訝異,後排幾位名儒眉頭皺得更緊。

“諸君可聞建康烏衣巷,名士風流?”冉操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遙遠的故事,“王衍臨死前,執麈尾而嘆:‘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眾人,“何謂‘浮虛’。便是將聖賢之言,化作了舌尖上的煙雲,筆尖下的幻影。談‘仁’者,可對饑民無動於衷;論‘義’者,可在危難時抽身遠遁;精研《禮經》者,其家宅之內,可能禮法森嚴如囚籠,人情卻冰冷如霜雪。”

他的話語不急不緩,卻像一把薄刃,開始剝離那層華麗的表象。“這便是‘知行斷裂’。知在天上,行在泥裡。聖賢的道理,成了裝點門面的盆景,成了清談宴飲的佐料,唯獨,不再是安頓生命、砥礪前行、匡扶天下的力量。”

堂內有人開始沉思,有人面露不以為然。那位冷哼過的老儒忍不住揚聲道:“冉州牧此言,未免以偏概全。江左玄風,陶冶性靈,豈是‘浮虛’二字可蔽之。且禮法乃人倫大防,焉能輕忽。”

冉操看向他,並未動怒,反而微微頷首:“先生所言甚是。禮不可廢,玄思亦有妙處。然則,請問先生,若禮法只剩外在苛嚴程式,而無內在真誠敬意,與傀儡戲何異。若玄思只求個人超脫逍遙,而忘家國天下蒼生,與鴕鳥埋首何異。此非我臆斷,乃是王夷甫(王衍)臨終血淚之悔。他所悔者,非學問不精,非風度不雅,而是學問與風度,未能阻止神州陸沉,未能挽救生民倒懸。”

冉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沉重:“此病不獨江左有。胡塵肆虐之下,我北方士人,或困守典籍,皓首窮經,於時局無補;或委身求存,心志消磨。儒學,我華夏文明之脊樑,而今卻似患了‘僵症’。軀體龐大,典籍如山,禮制如網,然其魂,其能動寰宇、重塑山河的活潑潑的‘心’,何在。”

質問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上。堂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風聲似乎更緊了些。蘇道賢停止了捻鬚,李昂眼中精光閃爍。許多學子,尤其是那些親歷過流離、對現狀有所不滿的寒門子弟,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有了光芒。

“病根己明,藥方何在。”冉操語氣一轉,從沉重的詰問轉為一種奇異的、帶著熱度的探詢。他沒有引用任何當世公認的大家,而是彷彿在追溯一個更古老、更本源的智慧,卻又賦予了全新的、石破天驚的闡釋。

“竊以為,藥引只有三個字。”他停頓,目光灼灼,“心即理。”

三字一齣,滿堂愕然,隨即譁然。這與漢代以來“格物窮理”、與當下南北士林或重章句訓詁、或重玄理清談的主流,截然相悖!

“諸君莫急。”冉操抬手虛按,奇異地,喧譁聲漸漸平息。“此‘心’,非指私慾橫流之心,而是人人本具的、昭昭不昧的‘良知’。此‘理’,非是遠在天邊、需耗盡一生去‘格’的外在死物,而是宇宙執行、人倫日用的根本法則。”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