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持續到日落。當柔然人終於退去時，東南角的城牆己經搖搖欲墜，全靠木架和屍體支撐。親衛軍戰死數十人，這是新成軍以來最大的傷亡。
夜，將軍府臨時改為傷兵營。院子裡躺滿了傷員，呻吟聲、哭喊聲、瀕死的喘息聲混雜在一起。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金瘡藥和腐肉的氣味，令人作嘔。
蘇蕙、蘇小小、毛秋晴帶著女兵在幫忙救治。她們剪開傷員的衣甲，清洗傷口，敷藥包紮。起初有人不好意思，但很快連羞恥都忘了——斷肢、露骨、翻卷的皮肉。戰爭扒掉了所有人文明的外衣，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慾望。
謝道韞也來了。她換上了粗布衣裙，頭髮簡單挽起，蹲在一個年輕士卒身邊。那士卒腹部中刀，腸子流了出來，她強忍著恐懼與噁心，小心翼翼地將腸子塞回去，用布條包紮。
“謝、謝謝夫人。”士卒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努力擠出一絲笑，“小人、小人值了，能被官眷郎親手救治。”
他說完這句話，頭一歪，斷了氣。
謝道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沾著溫熱的血。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不會超過十八歲，嘴角還有絨毛，本該是讀書、娶妻、生子的年紀。一滴淚落在血跡上，暈開小小的圓。
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肩上。謝道韞抬頭，看見冉操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他滿臉血汙，鎧甲破碎，左臂纏著繃帶，滲出血跡。
“去歇歇吧。”他的聲音沙啞，“你己經做得很好了。”
“我不累。”謝道韞搖頭，反而問，“州牧，我們能守到援軍麼？”
冉操沉默片刻，來之前己經得到信使的訊息：居延、金城、允吾、枹罕等城池都遭到了攻擊，無兵可派。此時冉操也想明白了這件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衝著自己來的，是有人不想讓自己活著離開張掖城。實話實說道：“周邊的城池也受到雜胡和代國的攻擊，無可派之兵，毛盛的姑臧援軍最快還要二十日。城中糧草只夠十五日。”
“那就是守不住了。”“守不住也要守。”冉操看著她，“就像那個孩子，明知腸子流出來活不成，還對你笑。人有時候，不是為了活而戰，是為了死得像個樣子而戰。”
這話很殘酷，卻讓謝道韞心中某處猛地一顫。她忽然想起在建康的日子——那些精緻的糕點、華麗的衣裙、無休止的宴飲和清談。那時她覺得，人生就該那樣度過。可現在，在這座血與火的孤城裡，她第一次觸控到真實的分量。
“冉州牧，”她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你以後想做什麼。”
冉操望向夜空。今夜無月，只有稀疏的星辰。
“繼續做現在做的事。”他說，“安置流民，開墾荒地，興辦鄉學，讓更多漢人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哪怕。哪怕會被更多人忌憚、算計、甚至像今天這樣圍殺？”
“哪怕如此。”冉操轉回頭，眼中映著遠處的火光，“我這條命，三歲那年就該死在鄴城。是多活了這些年，看見了太多不該看的慘狀。既然看見了，就不能假裝沒看見。”
謝道韞久久凝視著他。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份悸動是什麼——不是男女之情，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對一個真正活著的靈魂的嚮往，對一種超越世俗功利的人生的共鳴。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夫人，”冉操忽然說，“若城破，我會讓冉忠、冉義殺開一條血路護送你出城。你是謝家女，王家婦柔然人不敢輕易殺你，或可活命。”
“那你呢？”
“我？”冉操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竟有幾分釋然，“我是涼州州牧。我不會退也不能退，所以我會戰至最後一刻，或者自我了斷。”
他說得平靜，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謝道韞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這個舉動如此突兀，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她沒有鬆開，指尖深深掐進他的臂甲。
“你不能死。”她的聲音發抖，“北方的漢人需要你活著。”
冉操看著她抓住自己的手，那隻手白皙纖細，此刻卻用力到骨節發白。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該休息了。”轉身離去，黑衣融入夜色。謝道韞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手背上還殘留著他拍過的觸感，很輕，卻燙得她心口發疼。
第二日在將軍府召集了所有人，冉操說道：“周邊的城池也遭到襲擊，所以短期不會有援兵，而且這次的柔然用兵不是衝著張掖來的”。冉操的聲音冰冷，“是衝著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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