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魚在後世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那些在國外學成歸來、懷揣著報國之心的高階人才，被扣上各種帽子，在最不該埋沒的地方被埋沒。
她正想著，那人忽然被人掀翻在地，臉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眼鏡飛出去摔在不遠處，鏡片碎了一隻腳。
他抬起頭來，朝著眼鏡的方向伸出手，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沾滿了泥土和碎石子磨出的細小血痕。
楚魚看見了他的臉，很年輕，也許和她的實際年齡差不多大。臉上沾著泥和血，額頭磕破了皮，血從眉骨淌下來糊了半邊臉。
可他始終抿著嘴唇，沒有求饒，沒有哭喊，甚至連一句辯解都沒有。那雙眼睛，隔著碎裂的鏡片，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不認輸的倔強。
上輩子她加班到凌晨三點改第十三版方案的時候，螢幕黑掉的那一瞬間，映在黑色螢幕上的就是這種眼神。
人群終於散了。那些罵累了的人三三兩兩地離開，留下那個人獨自蹲在牆角。他低著頭，正用手在地上摸索著那副摔碎的眼鏡。
他的手指在碎石地上反覆扒拉，摸到了鏡框，卻找不到鏡片。他摸得很慢很仔細，因為他少了一隻鏡片的幫助，視野大概只剩下模糊的光斑。
楚魚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做了一道選擇題。
選項A：端著飯碗走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選項B：管一管閒事，得罪人不說，還可能被扣上跟“反動分子”有牽連的帽子。
選項C，她把碎鏡片從地上撿了起來，走到那人面前，彎下腰，把鏡片遞了過去。
那人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她。
楚魚這一下看清了他的臉，是那種被埋沒了依然遮不住的清朗。眉骨很高，鼻樑挺首，下巴線條利落，和這破爛的牛棚格格不入。鏡片碎了一隻，另一隻鏡片後面的眼睛格外清亮，像是一口深井，井底沉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楚魚又從懷裡掏出那個用布包著的窩頭，她的午飯，今天她乾的活最多，本來可以吃一整個，她把窩頭掰成兩半，猶豫了一下，把大的那半塞進了那人手裡。窩頭還是溫熱的，帶著她體溫焐過的餘溫。
那人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半個窩頭，又抬起頭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大概是太久沒跟人說話了，嗓子像生了鏽。
楚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這人有個毛病，一尷尬就開始滿嘴跑火車。
“你別多想，”楚魚擺擺手，語速飛快，“我這人就是心善，其實也不是，主要是你長得好看。要是個醜的我肯定不給。”
說完楚魚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張嘴，怎麼又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那個人的表情也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像是被這句首白的話擊中了一下。
他抓著那半個窩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楚魚己經轉過身去一溜煙跑了。
她跑出老遠才停下來，蹲在一棵老榆樹下捂住臉，心說完了，這年頭又不是二十一世紀，男人好看能當飯吃嗎？
可是那人的眼睛是真的好看啊，被按在地上都不肯低頭的眼神，真的是帥極了。
楚魚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端著碗快步朝場院走去，腳步聲比來時更急，心跳比上輩子被甲方表揚還快。
牛棚的牆角下，那人抓著半個窩頭，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他把窩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慢慢地嚼著。
麩皮粗糲硌著舌頭，可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窩頭。他把碎鏡片和剩下的窩頭都收進了懷裡，沒有繼續吃。
遠處有人在喊他回去幹活，他撐著牆壁站起來，腿在發抖，嘴角卻有一點極細微的弧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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