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魚僵在原地，她慢慢轉過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問完之後她就後悔了，殿裡除了她哪還有別人，太醫走光了，福順也跑了，就剩她一個活人站在牆邊，不是她還能是誰。
景宣衍沒有回答這個多餘的問題，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眉心擰成一個結，燒得顴骨泛紅，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狼狽了許多。
平日裡那雙冷厲得能把人看穿的眼睛此刻閉著，少了三分殺氣，多了幾分病態的疲憊。
楚魚磨磨蹭蹭地走到床邊，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她注意到床頭小几上那碗被推開的藥，黑漆漆的藥汁泛著苦腥氣，光是聞著就知道不是好東西。
她看看藥碗，又看看景宣衍，再看看藥碗，福至心靈地想起了什麼。
“大王，”她試探性地開口，“您是不是，怕苦？”
景宣衍睜開眼，用一種“你在說什麼鬼話”的眼神看著她。
楚魚接收到這個訊號，膽子肥了，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那是她隨身攜帶的蜜餞，本來是給自己解饞用的，剛才來得急忘了放下。
她開啟紙包，裡面是幾顆糖漬梅子，糖霜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小時候生病，我娘也是捏著我的鼻子灌藥。”她把蜜餞託在掌心裡遞過去，“灌完就給一顆梅子，含著就不苦了。”
景宣衍低頭看著她掌心裡的梅子，她的手掌很小，手指細白，掌心裡託著幾顆圓滾滾的糖漬梅子，看起來像是在哄小孩。
“朕不是小孩。”
“我知道。”楚魚嘴上這麼說，手卻沒有收回去，掌心的梅子穩穩地託在他面前，“但是管用，含著梅子喝藥，真的不苦。”
景宣衍看著那幾顆梅子，又看了看她認真的表情，然後做了一件讓躲在屏風後面偷看的福順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的事，他拿起一顆梅子，放進了嘴裡。
楚魚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藥碗遞過去：“現在喝藥，喝完就不苦了。”
景宣衍含著梅子，糖霜在舌尖化開，酸甜的味道沖淡了嘴裡殘留的苦腥氣。他接過藥碗，皺著眉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空碗重重地放在小几上。
楚魚立刻又遞上一顆梅子，他接過來塞進嘴裡，糖霜在舌尖化開，酸甜的味道沖淡了藥的餘苦。
“大王真厲害。”楚魚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說，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越界了，趕緊低下頭。
景宣衍含著梅子，閉上眼靠在床頭，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還是沙啞的，但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你要是跑，朕就把你抓回來。你要是怕，朕就讓你不怕。你要是覺得朕太兇——”他頓了頓，“朕可以改。”
楚魚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景宣衍閉著眼睛的臉，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說的這些話，好像不只是對她說的，好像是他自己在對自己說，又好像是在對另一個人說。
她張了張嘴，最後她只是把那個空紙包疊好收回袖子裡，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守著景宣衍。
屏風外面，福順無聲地退了下去，他走到殿門外，對守在門口的小太監低聲吩咐了一句：“去告訴太醫署，大王把藥喝了，再告訴御膳房，多備些糖漬梅子。”
景宣衍病好之後，楚魚發現自己的生活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說微妙，是因為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她照例每天酉時去御書房用晚膳，照例時不時被檢查“功課”，照例跟小福鬥智鬥勇爭取多吃一塊點心。但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首先是腳上的鎖鏈不知什麼時候被取掉了，就是某天早上醒來，腳踝上空空蕩蕩的，那條精緻的銀色鎖鏈被收走了。
床柱上的銅環還在，但鏈子沒了，她甚至不知道是誰取走的、什麼時候取走的。
問小福，小福一臉茫然：“姑娘什麼時候被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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