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等她開口。
蘇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把那隻舊木匣子放在桌上,開啟。
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放在他面前。
代替蘇大牛去服兵役的契書,上面有老蘇家的手印;分家斷親的副本,官印清晰可見;領取撫卹金的記錄,寫著蘇糖和王蘭香的名字;那張泛黃的收款憑證,蘇二牛舊衣一件,作價二百文;退親書,周懷信的簽名和手印;一封寄給周明遠的信的副本。
每一樣她都解釋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怕說快了會把那些話碰碎。
蘇二牛沒有說話,他拿著那張蘇老根承諾會善待妻女,他代替大哥去服兵役的契書,聽著蘇糖講述著他離開後母女倆被虐待,訃告傳來之後被掃地出門的遭遇,心中的怒火逐漸升騰。
他盯著這些證據,看了很久,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那些字跡上慢慢滑過去,沒有抬起頭來。
“還有這個,這是你走之前留給我的,說是你從小戴在身上的。”蘇糖拿出了那塊木牌:“蘇鈺山也說了,這就是侯府的信物,每位嫡子都有的。”
蘇二牛伸手接過了木牌,伸手撫摸著這塊木牌,腦海中越發閃過了大量的片段,但是卻又看不清楚,他只記得他的確是有妻女的。
“我記起來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不完整,像碎片。可我記得我有妻女,記得村尾的破屋,記得有人等我回去,可是我完全不記得我的妻子和女兒長什麼樣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的淡漠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的東西。
蘇糖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這麼直直的盯著他。
他也就這麼盯著這個應該是他女兒的小姑娘,兩人對視了很久,他忽然皺起了眉頭,伸手按住太陽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猛烈地攪動。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
蘇糖往前邁了一步:“你沒事吧?”
他放下手,緩了片刻,搖了搖頭:“沒事。”
他已經習慣了,每次想起一些從前的片段,腦子就想要裂開了一樣,如今看到蘇糖之後,更是腦中多了許多看不清楚的片段。
蘇糖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按在扶手上微微泛白的指節,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蘇二牛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娘今天怎麼沒來?”
蘇糖的呼吸停了一下,心裡那根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又像是被風吹了一下,顫了顫,沒有斷。
她想了想,回答得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坦誠:“我娘想來,但是我不確定侯府的態度,更不確定你的態度,我不想讓她傷心,所以沒讓她來。”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我想侯府是想認我的,但不一定會認她。我想先問清楚你打算怎麼安置她,再決定要不要帶她來。”
蘇二牛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她這番話他已經預料到了,又像是在等她說出這個答案來印證什麼。
他放下按在太陽穴上的手,垂在膝上,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她是我妻子,我不會拋下她。”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都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本來他想說的並不是這句話一般,不過好一會兒他又像是確認了一半。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穩了一些:“我記得我有一個髮妻,我記得我心悅她,我記得我有一個女兒,我很寵愛她,這些足夠證明你就是我的女兒,我雖然不記得你們樣貌了,可是我不會拋下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