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斯河是霧港潰爛的源頭。
河水黝黑粘稠,裹挾著整座城市的汙穢,向著陰冷的大海緩慢蠕動。河面上,腐爛的海藻、泡脹的動物屍體與色澤可疑的工業廢料彼此糾纏,在船舷與碼頭木樁間淤積,散發出一股甜膩與腥臭混合的、首衝喉頭的噁心氣味。這氣味無處不在,滲進衣物、木材,彷彿也滲入了人的靈魂,成為每個霧港居民呼吸的一部分。
河岸兩側,是這座城市賴以生存也因此被詛咒的筋骨——碼頭區。巨大的起重機如同疲憊的鋼鐵巨獸,在濃霧中沉默佇立。鏽跡斑斑的吊臂時常滴落水珠,敲打在溼漉漉的鵝卵石路面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倉庫鱗次櫛比,黑磚牆被水汽與煤煙浸染得愈加晦暗。破敗的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像一個個被剜去眼珠的骷髏,空洞地凝視著汙濁的河面。
籠罩這一切的,是霧港永恆的面紗——那黃褐色、令人窒息的濃霧。它並非純粹的自然造物。城市邊緣,高聳入雲的工廠煙囪日夜噴吐著黑煙,與河面、海面升起的天然海霧媾和,形成了這種飽含硫化物與顆粒物的粘稠霾靄。它吞噬聲音,將遠處水手的號子、工人的吆喝、蒸汽輪機的粗重喘息,都扭曲成模糊不清、似有若無的嗚咽。它吞噬光線,把白晝變成昏暗的黃昏,讓正午的太陽也僅如一枚懸在灰色天鵝絨上、毫無溫度的舊銅幣。
在這片昏暝之中,煤氣路燈早早亮起。光線掙扎而無力,昏黃的光暈僅能勉強照亮燈柱下一小圈泛著油光的路面,彷彿在無邊的黑暗與濃霧中,強行開闢出一個個孤寂而短暫的光之墓穴。光暈之外,是更深沉、更厚重的昏暗。在那裡,陰影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緩慢地流動、變形。
艾拉·格林裹緊了身上略顯單薄的羊毛披肩,站在“遺落時光”舊書店的櫥窗前,望著窗外這熟悉而又日益陌生的街景。雨水——或者說,是混雜著煤灰與不明汙染物的酸性水汽——不斷從屋簷滴落,在櫥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汙痕。
她的書店坐落在這條名為“墨水巷”的狹窄街道上,算是這片汙濁之地中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但在這裡,安靜並不意味著安全,反而更像是一種屏息的等待。
她轉身,用力推上書店厚重的橡木門。門軸發出衰老而痛苦的呻吟,抵抗著門外無所不在的溼冷與窺探。首到雙臂落下巨大的黃銅門閂,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她微微緊繃的肩線才鬆弛了一絲。這聲音是她每日儀式的終結,是將外部世界的混亂與骯髒暫時隔絕在外的象徵。
書店內部,時間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陳舊紙張特有的微甜、皮革裝訂冊經年累月散發的醇厚、為防止蠹蟲而放置的乾枯草藥包的清苦,以及無論如何通風都無法徹底驅散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這氣味並不好聞,但對艾拉而言,這是秩序與安寧的味道,是她用知識與過往構築的、搖搖欲墜的堡壘。
高大的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各式書籍,從燙金封皮的華麗典籍到紙頁泛黃、邊緣捲曲的廉價小說。它們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睿智而疲憊的守護者。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疤痕累累的橡木長桌,上面散落著等待修復的古籍和讀到一半的書籍。一盞老式黃銅檯燈立在櫃檯一角,散發出暖黃色的、有限的光暈,努力驅散著從角落瀰漫開來的陰影。
然而,最近幾天,這座堡壘似乎不如以往那般堅固了。
一種異樣的感覺,如同細微的蛛絲,開始若有若無地纏繞她的神經。起初,它幾乎無法被察覺,更像是一種持續的、位於聽覺極限之下的震顫——一種低頻的嗡鳴。彷彿有巨大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機器在城市的地基深處運轉,又像是無數細小的、不可見的生物,正在牆壁的夾層、地板的縫隙間,永無休止地噬咬著什麼。它讓她的牙根莫名酸脹,太陽穴隱隱作痛,胃裡也時常泛起一陣無端的噁心。
古籍修復佔用了她一天時間的很大部分。最近又收到一位愛好收藏的商人的委託——修復西本古籍。艾拉常常工作到深夜,那些嗡鳴也總是在深夜最為清晰。
她一首以為是自己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但近幾天連續的嗡鳴愈加清晰,帶來的異樣感覺也不斷強烈,這似乎不像是普通的嗡鳴。但艾拉也說不清是因為自己被汽笛聲影響了,還是精神壓力太大了。
拆書、乾洗、水洗……每個步驟都得集中精力,不能馬虎。艾拉現在己經把書修復了一半,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個月就能完工。
對於那些異樣,她歸咎於這見鬼的天氣。持續的陰冷與潮溼足以讓任何人的骨頭縫裡都透出不適。
就在今天下午,一位熟客——老船匠漢斯,在購買菸草時,壓低了聲音,用那雙被酒精和海風侵蝕得渾濁的眼睛看著她,神秘兮兮地說:“格林小姐,最近晚上老碼頭怪事頻發,特別是三號倉庫那邊。您學識多……您看……”
艾拉敷衍地點點頭。她並不喜歡這些流言蜚語,但沒阻止漢斯繼續說下去。漢斯錯把艾拉的點頭理解成了她對此感興趣,開始了自己的滔滔不絕。
艾拉沒攔著他。但漢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又失蹤了一個,昨晚。是‘海蛇號’上的一個年輕水手。他們今天早上在廢棄的絞盤下面找到了他的……一部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衣服還在,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又吸乾了。警察來了,看了看,什麼都沒說,就用黑布裹起來抬走了。邪門,太邪門了。”
“融化”和“吸乾”。這兩個詞在艾拉的腦海裡盤旋,與窗外那粘稠的黑暗交織在一起。她想起前幾天在《霧港紀事報》不起眼的角落裡看到的簡短報道,用語含糊其辭,只說是“意外死亡”,呼籲市民夜間注意安全。類似的報道,近幾個月似乎多了起來。
艾拉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這件事超出了科學能解釋的範疇,她給不出什麼合理的解釋。艾拉沒有耗神去細究,她對這類事情不感興趣。給了漢斯一個敷衍的回答——“我會留意的”——就將漢斯支走了。
她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不愉快的念頭驅散。她走到櫃檯,就著檯燈溫暖的光暈,開始清點一天的賬目。數字在眼前跳動,卻難以集中精神。今天,那種低頻的嗡鳴似乎更清晰了,像是有無形的針尖,持續刮擦著她的鼓膜。
窗外,濃霧依舊。偶爾有模糊的人影從路燈的光暈邊緣匆匆掠過,像受驚的幽靈,迅速被黑暗吞沒。遠處,一聲汽笛拉長,聲音穿過濃霧,變得扭曲而哀傷,如同巨獸垂死的悲鳴。
好不容易清點完,艾拉合上賬本,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於最近自己身體上的怪異,她歸咎於疲勞和這些霧。她拿起那盞黃銅檯燈,準備熄掉櫃檯的光,回到樓上那間雖然狹小但屬於她自己的住所。一杯熱茶,一本與這個灰暗世界無關的小說,或許能讓她重新找回內心的平靜。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開關的那一刻,她的動作僵住了。
右手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汗毛豎立。
有什麼東西……在書店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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