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艾拉活在一種草木皆兵的狀態裡。
古籍修復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當陽光透過櫥窗，書頁的翻動聲和偶爾響起的門鈴充斥空間時，那嗡鳴與刮搔聲似乎退卻了，蟄伏在感知的閾值之下。她幾乎要說服自己，那晚的一切只是精神疲憊催生的噩夢。
牆上的水漬？她找來一塊乾布，用力擦拭，首到那片深色痕跡變得模糊不清，近乎與周圍桌布融為一體。她成功了——至少表面如此。
但恐懼的根，早己穿透理性的土壤，在她心底深處悄然蔓延。
她開始留意書店裡的每一個角落。書架之間的陰影是否過於濃重？那堆放在角落、等待處理的舊書後面，是否藏著什麼東西？顧客離去後，門扉合攏的寂靜裡，她總會屏息凝神，捕捉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她發現自己無法再專注於修復那些珍貴的羊皮紙，指尖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生怕在翻動某一頁時，會觸碰到什麼不該觸碰的東西。
老船匠漢斯再次來訪時，她幾乎是用一種過於急切的態度迎接了他——彷彿需要藉助活人的聲音來確認自己還未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她甚至主動問起那個失蹤水手的事。
漢斯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壓低了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神態：“更邪門了，格林小姐。他們都說……發現他的地方，乾淨得很。”
“乾淨？”艾拉不解。
“對，乾淨！”漢斯強調，粗糙的手指不自覺地搓著，“沒有血，沒有……掙扎的痕跡。只有他的衣服，平整地鋪在地上，就像……就像蟬蛻下的殼。可是人，沒了，徹底沒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警察把那邊徹底封了，不許任何人靠近。有人說在夜裡聽到過那種地方傳來……哭聲。不是人的哭聲，更像是什麼東西在模仿著哭。又像是……掙扎，在逃離什麼一樣。”
“蟬蛻”。這個詞像一枚冰冷的針，刺入了艾拉的腦海。她想起牆內那持續不斷的刮搔聲。牆壁裡的東西，就像……有什麼正急於破殼而出。
送走漢斯，書店重新陷入寂靜。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早早地將黃昏提前拉攏。艾拉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不是來自空氣的溫度，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冰冷。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回來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她猛地轉身，視線掃過空蕩蕩的書店。高大的書架投下沉重的陰影，彷彿每一道陰影后面都藏著一隻無形的眼睛，正貪婪地記錄著她的一舉一動。
艾拉如行屍走肉般走到橡木桌前坐下，看著桌上等待修復的古籍。它們暫且還有自己來修復，何人來修復自己快要崩潰的神經呢？
她悲哀地看著散落的羊皮紙、橫七豎八的修補工具。想到自己的狀態，恐怕不能再像曾經那般修復它們了。一股荒涼油然而生。
一聲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悲春傷秋。
開啟門一看——那天在酒館遇到的中國女孩，此刻雙手插兜，像鬼一樣站在門口。深色的衣服在濃霧的黑暗中模糊難辨，衣服上的銀色金屬腰帶在黑暗中有種若隱若現的詭異。偏偏她臉很白。不像是顧客上門，倒像是怨鬼索命。
艾拉有些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好，我要買書。”
艾拉讓她進來了，警惕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轉。不管怎麼說，女孩的出現太巧了，像和那些嗡鳴聲商量好在交接工作一樣。
艾拉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讓她進來。女孩看向艾拉的眼睛，只一眼就確定艾拉不歡迎自己。但她不在乎。她來這除了買書之外，還有一個目的。
女孩沒管艾拉，自己走了進去。她沒注意身後的艾拉，自顧自地打量了一番書店的裝潢。
“書店很古樸典雅，看上去有些年代了，想必是從家父手中繼承的吧。”她的聲音平靜，沒有太多情緒起伏。
艾拉應了一聲，聲音裡的顫抖和無助似乎被對方聽出來了。女孩停住了腳步。店裡的氣氛靜默得可怕。艾拉覺得她不是來買書的，像是來殺自己的。
女孩半轉身子，銳利冰冷的眼睛首視艾拉的眼睛。艾拉被這個眼神嚇了一跳，呆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女孩轉過身，消失在書架後。
艾拉悄悄跟上去。她和她不過隔著一個書架，雞皮疙瘩就爬滿艾拉的身體。一堵無形的屏障讓她止住了腳步。艾拉快步走回桌子前坐下。女孩的威脅，可不比那些詭異的嗡鳴聲小。
女孩慢慢地逛，不只看那些書的封面和書脊，更欣賞木質書架的古樸和裝潢的典雅。
許久，女孩才拿起一本書，坐在橡木桌的角落看了起來。艾拉時不時偷瞄一下她。後者專心看書，無暇顧及他人。艾拉漸漸放下戒備，開始修復古籍。
就在艾拉專心投入工作之時——她身後的書架上浮現一片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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