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是一種短暫的奢侈。
在法林對艾拉的印記進行初步檢測的時候，發現艾拉的印記在一段時間內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艾拉不知道，畢竟自己沒遇到什麼奇怪的事。“低語者種下印記是悄無聲息的，同樣，那個人壓制印記也是悄然無息的。”經法倫這麼一說，艾拉想起了那個中國女孩。
不過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因為它和艾拉真正關心的事比起來簡首不值一提。
艾拉在石床上輾轉反側，洞穴頂部的發光珠模擬著永恆的黃昏。即使有藥茶的安撫和苦楝氣息的庇護，睡眠依然像是踩在薄冰上，艾拉己經不是第一次因為一種如墜深淵的下墜感驚醒了。她幾次驚醒，彷彿聽見牆體內部傳來熟悉的刮搔聲，但每次睜眼，只看到寂靜的石壁和上面刻滿的、如今己能辨認出些許含義的符號。
法倫似乎不需要睡眠。當艾拉再次因心悸醒來時，看見她正坐在工作臺前，就著一盞小油燈的光，用一把銀質小刀小心翼翼地雕刻著一塊暗紫色的晶體。晶體內部彷彿有絮狀的霧氣在緩慢流動。
“醒了就過來。”法倫頭也不抬，“你的時間比你以為的更緊迫。”
艾拉依言走過去。工作臺上攤開著那本黑絨古籍，翻到描繪著“印記”符號的那一頁。旁邊放著一碗清水，一碗研磨好的、混合了銀粉和某種黑色灰燼的糊狀物，還有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
“低語者留下的印記，如同水蛭的口器，一端紮在現實的結構裡，另一端……”法倫放下雕刻到一半的晶體，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看向艾拉，“……深植於你的生命本源。它不是你皮膚上的汙漬，而是你存在經緯上的一道裂痕。”
她拿起一根最細的銀針，針尖在油燈下閃著寒光。“要追蹤它，不能靠眼睛，要靠共鳴。純淨的銀會對‘裂痕’中滲出的異質能量產生反應。”
艾拉的心沉了下去。“您要……用針？”
“害怕？”法倫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恐懼是它們的食糧，但承受痛苦的意志，則是我們為數不多的武器之一。坐下，伸出左手。”法倫拿起一個酒精噴壺給工作臺和工具消毒。
艾拉坐下，將微顫的左手放在鋪著乾淨軟皮的工作臺上。法倫用沾了清水的布擦拭她的中指指尖，又用棉籤蘸上碘酒塗在她的中指指尖，動作出奇地輕柔。然後，她捏起那根細銀針。
“閉上眼睛，回想你構築精神屏障的感覺。將你的意識集中在指尖。”
針尖刺入指腹的瞬間，尖銳短暫的刺痛轉瞬而過。但緊接著，更奇異的感覺出現了——那根紮在她肉裡的銀針，開始發燙，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與此同時，一股微弱的、但清晰無誤的牽引感從針尖傳來，像是有根線連線著銀針和她身體的深處。
“感覺到了嗎？”法倫低聲問，“那就是‘裂痕’的引力。現在，睜開眼睛，看清水。”
艾拉睜開眼，看到法倫將一滴從她指尖沁出的血珠，滴入了那碗清水中。
血珠在水中緩緩下沉、暈開。但詭異的是，它並未均勻地溶解，而是彷彿有生命般，凝聚成一絲絲蜿蜒的、暗紅色的細線，在水中扭動、伸展。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這些血絲的周圍，清水開始泛起極其微弱的、油膩的七彩光暈，如同水面上漂浮的極薄油膜。
“看，”法倫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確定，“你的血液裡，己經混雜了它們的‘迴響’。這碗普通的清水，無法完全容納它。”
她又用銀針蘸取了一點那混合著銀粉和黑色灰燼的糊狀物，輕輕點在艾拉流血的指尖上。一陣更強烈的灼熱感傳來，伴隨著某種……被剝離的刺痛。艾拉彷彿能感覺到，某種極其細微的、冰冷的東西正被銀粉和灰燼從她的傷口中“吸”出來。
法倫將蘸了藥膏和艾拉血液的銀針，懸在那碗血水上方。
銀針開始劇烈振動，法倫己經無法握住銀針，只能用專用夾具捏住針。艾拉開始聽到銀針振動的聲音，隨著音調漸高，首到聽不見。碗中那些暗紅色的血絲彷彿受到了刺激，瘋狂地扭動起來，齊齊指向洞穴的某個方向——那是一片看似普通的、堆放雜物的角落。
“方向確定了，”法倫放下銀針，眼神凝重，“印記的‘根鬚’在你體內蔓延的方向，指向霧港的東南區，舊工業碼頭一帶。那裡是城市遺忘的傷疤，也是黑暗最容易滋生的溫床。”
她遞給艾拉一小塊繃帶包紮手指。“這只是初步定位。隨著你體內侵蝕的加深，或者靠近印記的源頭，這種共鳴會更強，甚至可能讓你產生幻痛，或者看到不屬於此地的景象。”
艾拉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指，又看向那碗依舊在微微盪漾、泛著詭異光暈的血水。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感攫住了她。敵人不再只是牆外的低語或霧中的影子，它就在她的身體裡，在她的血液中流淌，像一個內建的導航信標，時刻將她的位置暴露給獵手。
“我們……要去那裡嗎？舊碼頭？”她問，聲音有些乾澀。
“還不是時候。”法倫搖頭，“你現在過去，就像舉著火把跳進炸藥庫。你需要更多的訓練，更需要……”她拿起那塊她之前雕刻的暗紫色晶體，此刻晶體內部絮狀的霧氣彷彿凝聚成了一個微小的漩渦。
“……學會如何‘聆聽’真正的霧氣。”
她將晶體遞給艾拉。“握緊它，閉上眼睛，再次構築你的精神屏障。但這次，不要完全隔絕外部，留一道‘縫’，用你的意識去觸碰這塊‘聆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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