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持續了不知多少日夜。地底避難點沒有晝夜交替，只有發光珠模擬出的、用於計時的、缺乏溫度的明暗變化。艾拉感到自己像一塊被反覆鍛打、淬火的鐵胚，雜質與軟弱被一點點擠出，形態被痛苦重塑，變得緻密、堅韌，卻也淬鍊出揮之不去的冰冷。
她的移動不再滯澀笨拙，能在維持基礎精神屏障的同時，靈巧地避開法倫設定的大部分陷阱——無論是突然滾落、刻有惡兆符號的石子，還是空氣中驟然瀰漫的、能誘發精神眩暈的刺鼻氣味。她甚至能一邊分心鎖定兩顆“感應石”在複雜環境中的軌跡，一邊準確複述出法倫用幾乎化為氣息的微聲說出的、一段混雜著干擾雜音的指令。
“是時候了。”
一天，在艾拉成功完成一次堪稱苛刻的綜合性訓練後，法倫毫無預兆地宣佈。她走到洞穴角落一個簡陋的木架旁——上面掛著幾件形制奇特的武器：一柄刃口帶著細微鋸齒、寒光凜冽的銀質短劍；一根纏繞著風乾藤蔓、頂端鑲嵌紫水晶的烏木短杖；還有幾把造型各異、刀柄均銘刻著苦楝花紋的飛刀。
但她沒有取下任何武器，而是拿起旁邊疊放整齊的一套深灰色粗布衣物，扔給艾拉。
“換上這個。布料用苦楝濃汁與銀鹽反覆浸染、晾曬過，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低階夜蠱的感知，減弱你對它們的‘吸引力’。”
艾拉接過衣服，觸手微硬，帶著濃郁的清苦氣味。“我們要出去？”
“只是靠近邊緣，進行觀察。”法倫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銳利如蓄勢待發的刀鋒，“你需要感受真實的獵場，而不是永遠在巢穴裡模擬戰鬥。記住，你第一次的任務目標不是獵殺，是觀察、辨識，然後活著回來。”
半小時後，艾拉跟著法倫，再次穿過那扇沉重的鐵樺木巨門，踏上回返地面的冰冷石階。與來時那個驚慌失措的逃亡者不同，這一次，她穿著特製的灰衣，腰間皮囊裡裝著一小包驅蠱粉和感應石，口袋裡是提神醒腦的嗅鹽。腦海中，精神屏障如同第二層皮膚般自然貼合。她的感官高度集中，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卻又奇異地保持著一種冰冷的清醒。
石門在身後關閉。她們沒有回到“墨水巷”，而是出現在一條更加偏僻、幾乎被城市徹底遺忘的地下排水渠出口。出口被茂密、散發著腐敗怪味的藤蔓遮掩。外面，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屬於霧港的深沉夜霧。但這一次，艾拉“聽”到的霧氣，充滿了前所未有、令人心悸的細節：遠處醉漢含糊的囈語中透出的虛張聲勢與恐懼，流浪狗在翻找垃圾時發出的、混雜著兇狠與可憐的嗚咽，還有……某種來自地底極深處的、緩慢而規律的脈動，彷彿城市本身正在某種重壓下艱難呼吸。
“跟緊。保持屏障。現在，分裂你的感知——”法倫壓低的聲音從前方的霧氣中傳來，清晰地下達指令，“三成留意腳下與環境，避開積水與聲響；西成持續掃描周圍能量波動與情緒殘響；剩下三成，必須像錨一樣，死死釘住屏障核心，無論發生什麼。”
她的身影在霧中如同沒有實體的幽靈，腳步輕得近乎無聲。
艾拉深吸一口冰冷潮溼的空氣，跟了上去。她們緊貼著潮溼的牆壁陰影移動，目標是幾個街區外的一個小型廣場——據法倫說，那裡是附近無家可歸者臨時的棲身之所，也因此成了“蝕界之蟲”與“霧噬者”經常光顧的、充滿絕望的“餐廳”。
越是靠近廣場，艾拉感知到的那些“不和諧音符”就越是清晰、密集。冰冷的、貪婪的能量波動，如同無數無形的觸手，在充滿疲憊、麻木、絕望的汙濁空氣中悄然攪動、吮吸。她甚至能開始模糊地分辨其中的細微差別：“蝕界之蟲”的波動更“實”、更“黏”，帶著一種啃噬木質與希望的質感；而“霧噬者”的波動更“虛”、更“飄”，如同旋轉的渦流，不斷吞吸著光線與溫度，尤其是那些脆弱的恐懼。
她們潛伏在廣場邊緣一棟廢棄房屋搖搖欲墜的二樓，透過破碎的窗戶，向下觀察。
廣場上零星躺著幾個裹在破毯子或硬紙板裡的人影，如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霧氣在他們周圍盤旋，彷彿有生命的帷幕。艾拉集中精神，運用法倫教導的技巧，將感知小心翼翼聚焦在其中一名蜷縮著沉睡的流浪漢身上。
她“看”到了——幾條極其淡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觸鬚狀虛影，正從附近牆壁一道深深的裂縫中無聲探出，輕輕搭在流浪漢的額頭與痙攣般起伏的胸口。隨著流浪漢在噩夢中不安地抽搐、呻吟，那些觸鬚彷彿在隨之微微搏動，貪婪地汲取著什麼。這就是“蝕界之蟲”的捕食！
而在廣場中央，一團比周圍霧氣稍顯濃郁、邊緣不斷變換形狀的陰影，正緩緩飄過一個緊緊蜷縮、瑟瑟發抖的女人身邊。當陰影掠過時，女人猛地抱緊雙臂，身體劇烈顫抖，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空洞與凍結的恐懼。那團陰影似乎因此“飽滿”了一絲，顏色更加晦暗，然後才滿意地滑開，繼續尋找下一個散發著恐懼氣息的目標。
霧噬者！
艾拉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與憤怒湧上喉頭。這些怪物，就像最高明的、無形的寄生蟲，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與心靈的裂縫裡，悄無聲息地榨取著生命最後的熱量。
就在這時——
一陣微弱但尖銳無比的、屬於孩童的哭聲，從廣場最陰暗的角落傳來。那是一個躲在破紙箱後面、因為寒冷與飢餓而無法抑制啜泣的孩子。
幾乎是同時！
艾拉感知到至少三股冰冷刺骨的惡意波動，從不同的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迅疾無比地朝著孩子的方向匯聚而去！其中一股波動格外強烈、粘稠，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那絕非普通的霧噬者！
“不好！”艾拉低撥出聲，身體瞬間繃緊。
法倫的手如同鐵鉗般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記住你的任務！觀察！”
“可是那個孩子——”
“衝動是比無知更快的死亡方式。”法倫的聲音冰冷如鐵，在她耳邊響起，壓過了一切雜音，“感受那股最強的波動。那不是普通的霧噬者，那是更接近‘宿主’形態的東西，可能己被瑪爾科姆的力量深度汙染。你現在出去，只是為這場狩獵多添一份餌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