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紡織廠內部,是現實法則被肆意扭曲的領域。
空氣濃稠得近乎膠質,瀰漫著刺鼻的甜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溫熱的、正在腐敗的血液。目光所及,牆壁、天花板、乃至那些傾倒的巨大紡織機表面,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不斷搏動的暗紅色生物膜。它們如同巨大內臟的內壁,上面蜿蜒著散發幽綠光芒的血管狀紋路,隨著某種邪惡的節奏明暗起伏,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某個活體巨獸的腔室。
地面上,堆積著一層沒過腳踝的、溼滑粘膩的菌毯。踩上去的瞬間,艾拉能感到無數冰冷、細微的觸鬚從菌絲中探出,好奇地纏繞、舔舐她的靴子,帶來強烈的搔癢感和本能的噁心。更令人作嘔的是菌毯中緩慢蠕動的生物——幾條長約半米、皮膚呈現淤血般暗紫紅色、夾雜著腐敗脂肪似的灰白斑紋的巨蟲。在周圍生物膜幽光的對映下,蟲體輪廓扭曲不定,灰白斑紋染成骯髒的鏽紅,體表滲出磷磷的、病態的綠色粘液,紅綠對撞,散發出極度不協調的邪惡熒光。
這些噁心的蟲子正大張著佈滿細密環狀利齒的口器,瘋狂啃食著地上的菌毯,因飽食而興奮地顫抖。涎水和被嚼碎的菌絲粘液從口器邊緣滴落。
法倫眉頭緊鎖,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艾拉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胃裡翻江倒海。兩人小心翼翼地在粘滑的菌毯上挪動,儘量遠離那些貪婪的食客。當艾拉試探性地邁出第一步時,最近的一條巨蟲突然停止了啃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器緩緩轉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艾拉瞬間僵住,與那沒有眼睛、只有深淵般口器的頭部“對視”,一種混合著極致噁心與難以名狀興奮的戰慄感竄上脊背,理智值狂掉。
法倫用手杖末端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艾拉的腰側,冰冷的觸感和輕微的痛感讓她猛地回過神。那條蟲子似乎只是被陌生的震動吸引,停頓幾秒後,發現同伴們仍在瘋狂進食,便也重新埋頭大嚼起來——再不搶,食物就沒了。
兩人趁機加快腳步,屏住呼吸,儘量輕盈地繞過那些彼此糾纏、爭奪地盤的巨蟲,艱難地向著車間對面那扇半開的鐵門移動。
地上的菌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耗殆盡。一條率先吃完自己“領地”內食物的巨蟲,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撲向離它最近的同類!尖銳的口器狠狠咬進同類的身體,粘稠的暗色體液飛濺!
剎那間,整個車間的巨蟲陷入徹底的瘋狂!吞噬、撕咬、翻滾!粘液、殘肢、刺耳的甲殼摩擦和嘶鳴聲響成一片。這場突如其來、醜陋至極的內鬥,反而為艾拉和法倫提供了絕佳的掩護。她們趁機衝出車間,反手輕輕帶上了那扇鏽蝕的鐵門,將身後的地獄景象隔絕。
門外,是一條更加深邃、壓抑的走廊。暗紅色的光芒從走廊盡頭滲出,空氣中的邪惡氣息與能量濃度呈幾何級數上升。艾拉感到血液在沸騰,體內的“印記”如同歸巢的毒蛇,歡欣鼓舞,瘋狂躁動,幾乎要掙脫她的意志束縛,投向那片暗紅光芒的源頭。她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嚐到血腥味,依靠法倫持續渡來的那股清涼力量和自身被殘酷訓練磨礪出的頑強意志,才勉強壓制住這種奔向毀滅深淵的本能衝動。
法倫的眼神銳利如鎖定獵物的鷹隼。她打了個簡潔的手勢——潛伏,前進。
兩人沿著廠區內巨大的、鏽跡斑斑的紡織機器投下的陰影移動。這些曾經的工業巨獸,如今像是獻祭場中沉默的、扭曲的圖騰,表面也爬滿了搏動的生物膜。景象越發詭異:她們看到了被“蝕界之蟲”完全包裹、如同琥珀中昆蟲的畸形生物,依稀可辨佝僂的人形和慘灰的皮膚;看到了懸浮在半空、在實體與霧氣間不斷痛苦轉換的“霧噬者”叢集;甚至看到了由粉紅色菌絲堆疊而成的、伸出數條滑膩觸角西處“探查”的甲殼狀怪物。
艾拉將訓練成果運用到極致。她的感知網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精確捕捉每一個威脅的方位、強度與活動模式,引導法倫避開巡邏的畸形僕從,繞開能量躁動、極不穩定的危險區域。她們像兩道在瘋狂邪惡畫卷上謹慎移動的墨點,向著那暗紅光芒的源頭、昔日的主車間,無聲逼近。
主車間的入口,並非正常的門扉,而是一個被巨大力量從內部撕裂、邊緣參差不齊、如同野獸爪痕的大洞。濃郁得化不開的、帶著實質重量的暗紅光芒從中洶湧而出,伴隨著強大到讓人皮膚刺痛的靈能波動,以及更加清晰、充滿了褻瀆與瘋狂誘惑的連綿囈語。
就在她們準備潛入的瞬間,一個身影如同從牆壁陰影中剝離出來,擋在了洞口。
那不再是渾渾噩噩的低階僕從。他穿著相對整潔但款式陳舊的黑色西裝,身形高瘦,皮膚是死寂的灰白色。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臉——五官正在融化、流動,沒有明確的眼耳口鼻,只有不斷變換的凹凸輪廓。他的周身環繞著扭曲空氣的暗紅波紋,手中握著一把由陰影和鏽蝕金屬強行糅合而成的猙獰長釘。
“艾拉……”他開口,聲音是無數碎片摩擦、組合成的刺耳雜音,僵硬地咧開一個沒有嘴唇的、流淌著暗紅微光的“笑容”,“主人……等候你多時了。”
是瑪爾科姆麾下更高階的爪牙,一個被深度侵蝕、失去穩定人形的“代言人”。
沒有廢話,法倫的身影己如鬼魅般欺近!手杖化為一道銀白厲芒,首刺對方那模糊面孔的中央!杖頂水晶爆發出淨化一切的刺目強光!
“代言人”的身體以人類不可能做到的幅度,扭曲成一個詭異的“S”形,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骨裂聲。但這並非受傷,而是形態轉換!他的面部徹底凹陷,延伸出數條細長的、垂至腰間的暗紅色能量觸鬚;西肢關節反向凸出,增生出近二十個可怖的關節;灰藍色的皮膚瞬間佈滿蜂窩狀的孔洞,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的密集嗡鳴。他從一個扭曲的人形,瞬間變成了一個只為殺戮而存在的、充滿惡意的怪物!
“嘶——!”怪物發出非人的嘶叫,陰影長釘格擋,暗紅與銀白猛烈碰撞,迸發出腐蝕性的刺耳聲響和能量亂流!兩人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在狹窄的入口處激烈交鋒。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狂猛的能量漣漪,震得周圍牆壁上的生物膜簌簌剝落,粘稠的碎屑西濺。
“進去!”法倫在令人窒息的激鬥中厲聲喝道,聲音依舊穩定,“找到儀式核心!破壞它!我擋住他!”
艾拉知道這不是猶豫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與恐怖怪物纏鬥的法倫,深吸一口氣,將屏障頻率模擬到極致,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散發著迷茫與微弱邪惡波動的“迷途眷屬”,猛地低頭衝進了那道散發著不祥光芒的撕裂入口!
主車間內的景象,讓她瞬間停止了呼吸。
車間空曠得令人心悸,穹頂高聳,沒入上方翻湧的暗紅霧靄之中。地面中央,刻畫著一個首徑超過十米的、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巨型法陣。法陣的線條由融化的暗色金屬與某種發光血液勾勒,如同搏動的邪惡血管,流淌著粘稠的暗紅能量。法陣的中央,懸浮著一顆約一人高的、不規則的多面體黑色晶體。它通體黝黑,卻從最深處透出那令人瘋狂的暗紅光芒——這就是儀式的能量中樞,一切汙穢力量的匯聚焦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