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叩門聲。是比叩門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存在宣告。
冰冷的石質“視線”如同無形的、沉重的探針,無視了牆壁、木板與層層疊疊書籍的阻隔,精準地、牢固地釘在艾拉身上,以及她行囊深處那塊冰冷的石碑碎片。沒有威脅的低語,沒有情緒的波瀾,只有一種純粹、古老、如同程式法則般持續傳送的、驅逐與索還的意念:“歸還……離去……”
艾拉背靠著冰冷的櫃檯,呼吸在瞬間變得艱澀。她能清晰感覺到,書店周圍由“靜默石”與銀幣構成的、本己穩固的微弱淨化力場,正在承受著那股無形壓力的持續衝擊。力場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劇烈搖曳。石像鬼沒有首接發動物理攻擊,或許是對這種純淨的守護能量有所顧忌,或許是在進行更精細的評估,又或許……它的行動模式,本身就受到某種古老契約或規則的嚴格限制。
她不能坐以待斃。一旦淨化力場被徹底磨滅,或者這古老守衛失去耐心,決定採取更首接的行動,這間由木材與紙張構成的書店,在那種蠻橫的物理力量面前,不會比紙糊的堡壘堅固多少。
必須轉移它,或者……嘗試溝通。
溝通?這個念頭一閃現,連她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謬。與一個充滿敵意、彷彿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自動石像溝通?
但體內印記傳來的、被鎖定的刺痛感,以及手中石碑碎片那奇異的、帶著同源氣息的冰冷,讓她產生了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猜想。這石碑碎片,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憑證”,或是一把“鑰匙”。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恐懼,將精神力高度凝聚。她沒有試圖使用任何人類語言,而是模仿著之前接觸石碑碎片時感受到的那股“守望者”意志的純淨、古老頻率,將自己的意念包裹著一絲解釋的意圖與探尋的詢問,小心翼翼地、反向循著那道冰冷的“視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謹慎地傳遞過去:
“無意冒犯……探尋失落真相……此碎片……應歸何處?”
意念發出的瞬間,那股冰冷的壓力驟然倍增!艾拉悶哼一聲,感覺大腦像是被無形的冰錐狠狠刺中,精神屏障劇烈波動,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石像鬼對她的“回應”充滿了暴戾的排斥與被褻瀆的憤怒,彷彿她的嘗試本身就是一種不可饒恕的僭越。
“褻瀆者……歸還!” 更加清晰、沉重的意念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意識上!
失敗了!它根本不願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只認一條死理——帶走碎片者,即為必須清除的入侵者,必須追索的目標。
不能再猶豫,也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艾拉猛地行動起來。她迅速用油布將石碑碎片再次裹緊,牢牢綁縛在身上最貼身的位置。然後,她吹滅了櫃檯上的風燈,讓書店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只餘窗外煤氣路燈透過汙濁櫥窗投進來的、微弱而扭曲的模糊光暈。
在黑暗中,她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集中。她能“看到”那個石質的身影,依舊如同融入雨夜的雕塑,矗立在街角下水道出口的陰影裡,但鎖定她的“視線”沒有絲毫偏移。
必須將它引開,引到一個足夠空曠、遠離民居、並且可能干擾或削弱它力量與感知的特殊區域。她腦海中迅速閃過霧港的地圖——舊碼頭區!那裡廢棄工廠和空地眾多,而且經歷過瑪爾科姆儀式事件後,核心區域的能量場依舊混亂不堪,或許能對石像鬼這種依賴能量追蹤的古老造物產生干擾。
計劃既定,艾拉不再遲疑。她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書店後門,那裡通向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黴味的狹窄小巷。她輕輕拉開門閂,冰冷的、帶著雨絲的空氣瞬間湧入,也帶來了更清晰的、被鎖定的壓迫感。
就在她踏出後門,半個身子融入小巷黑暗的一剎那——
咚!!!
一聲沉悶到讓整棟建築都為之震顫的巨響,從前門方向轟然傳來!彷彿有萬鈞巨石狠狠砸在橡木門板上!書架上的書籍簌簌掉落,櫃檯上的玻璃器皿叮噹作響!它開始攻擊前門了!那不僅僅是叩門,那是蠻橫的拆除!
艾拉心頭一緊,不再回頭,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小巷濃重的黑暗之中。她將精神力用於加速和短距離的氣息遮蔽,腳步輕盈如貓,在溼滑的鵝卵石與垃圾間快速穿行,儘量避開積水,減少一切可能的聲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瞬間轉移,牢牢鎖定了移動中的她!沉重的、石頭摩擦地面與碾壓碎石的腳步聲,開始在她身後響起。那腳步並不迅疾,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障礙、無可阻擋的堅定與耐心,穿透厚重的雨幕,如同死亡的鼓點,越來越近!
它追來了!而且,它似乎能首接追蹤石碑碎片散發出的某種特定波動,或者她身上殘留的、來自那個古老地下空間的氣息。
艾拉在小巷網路中拼命穿梭,利用她對這片街區的熟悉,儘可能選擇複雜曲折的路徑,試圖利用視覺死角短暫脫離鎖定。有兩次,她成功拐入岔道,身後的腳步聲出現了不到三秒的遲疑。但僅僅幾秒後,那沉重而規律的碾壓聲就會再次精準地調整方向,如同附骨之疽,追攝而來。它的追蹤,似乎超越了普通的視覺與聽覺。
雨水模糊視線,冰冷浸透衣衫。精神的高度緊繃與持續奔跑,迅速消耗著她的體力。身後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死神般的從容,彷彿在享受這場註定結局的追逐遊戲。
她衝出一條堆滿廢棄酒桶的小巷,來到了相對開闊的濱河路。河對岸,舊碼頭區那些如同巨獸骸骨般的廢棄建築輪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只要穿過前方那座古老的、鏽跡斑斑的鐵架橋!
就在她的腳踏上冰冷溼滑的橋面鋼板的瞬間——
異變再生!
體內那沉寂的印記,毫無徵兆地劇烈灼燒、沸騰起來!並非因為身後的石像鬼,而是來自橋對岸,舊碼頭區的最深處!一股熟悉到令她靈魂戰慄的、粘稠、冰冷、充滿無盡惡意與誘惑的意識——瑪爾科姆的氣息!雖然極其微弱,彷彿只是一縷殘留的、充滿惡意的思緒迴響,但確實存在!他真的還活著,或者他的“影響”依舊盤踞在那片廢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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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三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