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艾拉的身體開始背叛她。
起初只是細微的異常——她發現自己在黑暗中能看清東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膚。她能感覺到牆壁的溫度、空氣的流動、甚至書架背後那本無人翻閱的書的封面材質。她的感知範圍從書店擴充套件到了整條墨水巷，她能“看見”巷口那盞煤氣燈因鏽蝕而微微傾斜的角度，能“聽見”三個街區外碼頭上水手粗重的呼吸。
但這並不讓她欣喜。因為每一次使用感知，她都會聞到一股甜腥味——和瑪爾科姆儀式中的氣味一模一樣。那味道從她自己的毛孔中滲出，像她的身體正在從內部腐爛。
第三天夜裡，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但她的手不在原處。
她的右手正按在閣樓的牆上，五指張開，指尖嵌入桌布，像在尋找什麼。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床的，不記得是怎麼走到牆邊的。夢遊？她從不夢遊。
牆是溫熱的。和那天一樣。
她猛地縮回手，看到掌心的皮膚上浮現出一道淡淡的、暗紅色的紋路——不是傷痕，不是烙印，而是血管在皮膚表面勾勒出的圖案。那個圖案她認識：眼睛漩渦。和石碑碎片上的一模一樣。
她衝下樓，用水沖洗手掌。水是涼的，但掌心的紋路像烙鐵一樣燙，蒸汽從她指縫間升起，在昏暗的燭光中扭曲成細小的、蠕動的形狀。她關上水龍頭，將手貼在冰冷的橡木桌面上。桌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被灼傷。
她不是在做夢。她是在變成某種東西。
第西天傍晚，那塊翡翠亮了。
雲離開前將它留在櫃檯上，艾拉一首以為它只是一塊普通的礦石標本——正陽綠色，鴿子蛋大小，表面有細微的藍紫色紋路，像凝固的星雲。但此刻，它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微微閃爍著。
艾拉將它握在手中。
瞬間，她的意識被拉入一片星光編織的空間。不是夢境，不是幻覺，而是一個由雲的意念構建的“聯絡站”——她能感覺到雲的存在，像黑暗中一盞遙遠的燈。然後，雲的臉出現了，模糊但可辨，背景是某個佈滿岩石和苔蘚的、潮溼的洞穴。
“艾拉......你臉色不太好。”雲好久才開口，艾拉閉上眼扶著額頭，“我沒事的，只是最近找到了些關於源海的線索。”
“那個筆記本？”
“你知道？”
“知道，我放心不下你。下次去哪兒都帶著我的翡翠。”
“好。”
“你的印記在擴張。”寒暄過後話題驟轉，雲的聲音帶著一種艾拉從未聽過的緊迫感。“我能看到你身上能量場的波動——不是透過終端，是透過翡翠。你在失去邊界，艾拉。你的意識正在和印記融合。如果控制不住，你會變成……”
她沒有說完。
艾拉替她說完：“變成瑪爾科姆，那個怪物。”
雲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她的臉在星光中明滅不定，像風中的燭火。“差不多。但不是主動的。你是在被動被同化。因為你在使用感知能力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你不是在使用印記，你是在讓它使用你。每一次感知，它都在你的神經上多纏一圈。就像一條蛇在慢慢絞緊獵物。”
艾拉感到胃裡一陣翻攪。她想起那些夜晚，她在黑暗中“看”到的一切——那些原本屬於她的感知，現在變得陌生，像是一個不屬於她的意識在透過她的眼睛觀察世界。
“那我該怎麼辦？”
“學會分割槽。”雲的聲音變得嚴肅，像老師在教導一個即將考試的學生，但語氣裡多了一絲擔憂。“你的意識是一個房間。你要在房間裡建一堵牆，把印記關在牆外。不是讓它消失——你做不到——而是不讓它進入你的核心。你上次對抗低語時築過牆，現在要築得更高、更厚，但代價是你會孤獨。”
“孤獨？”
“因為你不能再讓任何人進去了。”雲的目光透過星光，首首地看著艾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艾拉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你不能信任，不能依賴，更不能愛。因為那些情感是印記最容易入侵的裂縫。它會偽裝成你愛的人的聲音，偽裝成你最深的渴望，讓你主動開啟那堵牆。法倫沒有告訴你這些，是因為她知道你做不到。”
艾拉沉默了，如果非要拋棄這些的話，還不如變成瑪爾科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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