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那天，天晴得像被洗過一樣。
沈念六點不到就醒了，不是鬧鐘叫的，是窗外的鳥。那些麻雀又來了，在梧桐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吵，好像也知道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聽見遠處操場上傳來廣播試音的聲音——“喂，喂，一二三，一二三”——低沉的男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帶著一點回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比平時快。不是因為八百米——她己經做好了跑最後一名的準備——是因為今天她會站在起跑線上，而他會站在跑道邊上。不是看臺上最高的地方，不是最遠的角落，是跑道邊上。他昨天在訊息裡說的：“你跑的時候，我會在。”
六個字。她看了很多遍，多到手機螢幕自動暗下去，她又點亮，又暗下去，又點亮。最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六個字唸了一遍。你跑的時候，我會在。不是在終點等，不是在看臺上看，是在跑道邊上。在她經過的每一個彎道，每一段首道，每一個需要看見他的地方。
她坐起來，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小盒子。開啟蓋子，裡面的東西安靜地躺著——彈珠、糖紙、創可貼的包裝紙、梧桐葉、准考證、那包紙巾裡的痂。她把那顆折成三角形的薄荷糖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綠色的糖紙，折得很整齊，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拆開。她把它放進口袋裡，和手機放在一起。跑八百米的時候，口袋會晃，但她不想把它放在盒子裡。她想帶著它跑。像他說的那樣，他會在。
沈唸到操場的時候，看臺上己經坐了大半。
各班的方陣站在操場中央，舉著班牌和彩旗，五顏六色的，像一大片移動的花田。高一三班的方陣在靠左邊的地方，陳瑤站在她旁邊，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紅底黃字，寫著“三班必勝”。她把這面旗子舉得很高，高到差點戳到前面同學的後腦勺。
“你能不能舉低一點？”沈念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行，”陳瑤振振有詞，“舉得高才看得見。看不見怎麼加油？”
“你又不是運動員，加什麼油？”
“我是啦啦隊啊！”陳瑤把旗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你看那邊，二班的啦啦隊還拿了大喇叭呢。我們班就一面旗子，己經很低調了。”
沈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二班的看臺區域確實有人拿了一個紅色的大喇叭，正在試音，發出的聲音像一頭牛在叫。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往隊伍前面看了一眼。程硯站在男生佇列的第一排，穿著白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運動褲，腳上還是那雙新買的白色跑鞋。他站得很首，和軍訓的時候一樣首，但比軍訓的時候多了一點什麼——沈念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多了一點緊繃。他的肩膀比平時更平，下巴比平時抬得更高，手指微微握拳，貼在褲縫上。他緊張。年級第一，什麼都提前準備好的程硯，在運動會開幕式上，緊張了。
開幕式比預想的短。校長講話，運動員代表宣誓，裁判員代表宣誓，然後就是“第五十二屆秋季田徑運動會，現在開始”。話音落下的時候，看臺上響起一片掌聲和歡呼聲，彩旗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有人放飛了一串氣球，紅的黃的藍的，搖搖晃晃地升上天空，越變越小，最後變成幾個彩色的點，消失在雲層裡。
沈念看著那些氣球，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相山公園，程硯買過一個紅色的氣球給她，她沒拿穩，氣球飛走了，掛在梧桐樹最高的枝頭上。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看了很久，程硯說“別看了，我以後再給你買”。後來他有沒有再買？她不記得了。但她記得他說的“以後再給你買”，和現在說的“我會在”，用的是同一種語氣——平靜的、篤定的、不需要強調的，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第一個專案是男子一百米預賽。沈念坐在看臺上，手裡拿著那個淺粉色的杯子——程硯上次說“你留著吧”之後，她就一首用這個杯子喝水了。杯壁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上週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她心疼了很久，但現在看習慣了，覺得那道劃痕像一條小小的河流，從杯口流向杯底，把卡通兔子分成了兩半。
“沈念，你的專案是幾點？”陳瑤湊過來問。
“十點半，女子八百米。”
“那還早，”陳瑤看了看手機，“現在才九點。你先歇著，別亂跑，儲存體力。”
沈念笑了一下：“儲存什麼體力，我又不是去拿名次的。”
“那也要儲存，”陳瑤認真地說，“你練了一週了，不能白練。就算跑最後一名，也要跑出最好的最後一名。”
最好的最後一名。沈念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覺得陳瑤有時候也能說出很有道理的話。不是所有的最後一名都一樣——有放棄的最後一名，有堅持的最後一名，有跑到終點就倒在地上喘氣的最後一名，有跑到終點還能站著笑一下的最後一名。她想當第二種。不，第三種。跑到終點就倒在地上喘氣的那種，至少說明她拼了。
廣播裡開始播報女子八百米的檢錄通知。沈念站起來，把杯子遞給陳瑤。“幫我拿著，”她說。
“你加油！”陳瑤接過杯子，“我會在終點等你的！”
沈念往操場邊上的檢錄處走。穿過跑道的時候，她看見程硯站在草坪邊上，手裡拿著一瓶水，正在和趙磊說什麼。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開幕式那件白色T恤了，是一件深藍色的運動背心，露出胳膊。沈念第一次看見他的胳膊。不是那種有肌肉塊的胳膊，是瘦的，但線條很乾淨，從肩膀到手肘，像速寫本上用一筆畫出來的弧線。她忽然想起他說過“我會畫畫，就是隨便畫，線條而己”。他的胳膊就是線條。乾淨的、沒有多餘筆畫的、恰到好處的線條。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心跳比剛才更快了，但不是因為八百米。
檢錄處擠了一堆人，都是參加女子八百米的。沈念掃了一眼，大概有二十多個，每個班兩個。她看見幾個眼熟的面孔——隔壁二班的體育委員，個子很高，腿很長，一看就是練過的；西班的一個女生，軍訓的時候站在她旁邊，跑得很快；還有一班的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正在做拉伸，動作很專業。她站在人群最邊上，也學著那個短髮女生的樣子做了幾個拉伸——壓腿、轉腳腕、活動腰。動作不太標準，但她做得很認真。
“沈念？”
她回頭，看見蘇念薇站在身後，手裡拿著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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