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裡死了人的訊息,在次日清晨的朝會之前就已經傳開了。
死的那個人不算要緊,是三十六人名單裡排在最末的一個,某位侯爺府上管賬的師爺,因著賬冊往來被牽連進來,原本不過是從犯裡最邊緣的一個。大理寺仵作當夜驗了屍,說頸上有勒痕,手腕內側有抵抗時留下的指甲印,死前掙扎過,不是自盡。天牢的鐵門當夜關了兩道,從入獄到死亡不過一個半時辰,兇手要麼混在三十四人裡,要麼就在天牢內部。
這件事沈清禾讓宋懷臨壓著,沒有立刻往外傳,只將仵作的驗屍文書封存,暫不入檔。
朝會在辰時開。
沈清禾沒有上朝的資格,但訊息是一道一道往她這邊送的。高虎在廊下候著,每隔半個時辰來回一趟,把朝上的動靜說給她聽。第一道訊息送來時,她正在對著那份尚未翻開的戶部文書喝茶——禮親王的幾位族親在朝上聯名上書,言辭懇切,說此番京城動亂,禮親王固有不察之過,但主謀實為禮親王府幾個幕僚,那幾個幕僚早年便心懷異志,趁禮親王年邁昏聵,暗中勾連,禮親王本人實屬被矇蔽,請聖上念在宗室情分,從輕處置。
名單裡的王爺、國公、侯爺們沒有一個人附議,但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他們只是沉默著,像是一群在等風向的人。
第二道訊息來時,沈清禾已經把那份戶部文書翻開了,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朝上有幾位中間派的文官也遞了摺子,摺子寫得四平八穩,引經據典,說宗室乃國本,若大肆株連,恐傷根基,建議聖上酌情寬宥,以安人心。摺子裡沒有點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但意思明白——放一放,別往深了查。
高虎說完,抬眼看了一下沈清禾,見她拿著文書,手沒動,只把那道摺子的內容來來回回想了一遍。她最終只說了一句話:“那幾個被推出來頂罪的幕僚,現在關在哪裡,有沒有人單獨提審過他們?”
高虎說還沒有。
“讓宋懷臨去,今日內,把這幾個人的來歷、在禮親王府任職多少年、與名單上哪幾位有直接往來,全部問清楚,問完之後不要急著整理成文,先來回我。”
高虎領命去了。
沈清禾把那份戶部文書合上,壓回袖中,起身往偏廳走。她叫人去戶部請了尚書來,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戶部尚書到了,一進門就行禮,禮數比平日更周全,說話也更謹慎,字斟句酌,每一句都留了退路。
她沒有繞彎子,直接把那份批文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推過去,問批文的擬定流程。
戶部尚書看見批文,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隨即恢復,說這批批文走的是加急通道,當時北境已有訊息說糧草吃緊,禮親王府遞了單子上來,沈侍郎在簽押房單獨過目,未經複核便直接押印,出了他的手他就不知道了。
沈清禾問,加急通道按例需要兩名侍郎會籤,另一名侍郎是誰。
戶部尚書沉默了一下,說另一位侍郎彼時稱病告假,只有沈文元一人在衙。
她又問,禮親王府遞單子上來,中間經手的是誰,有沒有人核驗過需求的真實性。
戶部尚書的額上已經有了細汗,說按規矩需要核驗,但那批單子上有邊境守將的用印,核驗是走了的,只是走得很快,一日內就批下來了。
沈清禾沒有再問,讓人送客。
她在偏廳裡坐了一刻,把這段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沈文元押印,是事實;另一位侍郎告假,需要查那段時間的告假記錄;邊境守將的用印,則需要和邊境那邊核對真偽。這三條,任何一條查出破綻,沈文元就不只是“被禮親王利用”那麼簡單了。
而沈文元,是她名義上的父親,是陸氏的丈夫,是眼下這張網上,離她最近的那個節點。
訊息在傍晚時又來了一道,比前幾道都燙手。
宋懷臨提審了那幾個被推出來頂罪的幕僚,其中兩人一問便招,說自己不過是照吩咐辦事,從未見過什麼謀反密議,只知道幫人跑過幾次腿,送過幾封信,信封是封好的,內容不清楚。他們說話的方式和副統領當日很像——撇清自己,往死人身上推,往沒有開口的人身上推。但宋懷臨在其中一個幕僚的隨身物件裡翻出了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銅錢,銅錢背面刻了一個字,是“霍”。
宋懷臨把這枚銅錢單獨送來,沒有附任何說明,但沈清禾一看見那個字,腦子裡立刻把它和亳州那枚霍家舊物的玉牌並排放在一起。一枚玉牌,一枚銅錢,一個信使,一封沒寫完的信。
霍婉寧在亳州的城門,還關著。
禮親王獨子,還在亳州城裡。
當夜,宗親們送來的第三批摺子抵達,這次不是請求從輕,而是聯署請願,稱天牢中那名死去的師爺,是被屈打成招、驚懼過度而死,請求聖上下令徹查天牢獄卒,同時暫停對三十六人的審訊,以示聖上仁德。
摺子寫得言辭激切,末尾還列了七八個宗親的名字,都是此前沒有出現在名單上的,是旁觀者,是平日裡不站隊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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