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被捕的訊息傳到刑部大牢時,牢頭正在給新來的囚犯登記名冊。他抬起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九門提督的人,然後低下頭繼續寫,一個字都沒多問。牢裡關過的人太多了,他早就學會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
趙懷安被帶進來的時候,身上的官服已經換成了粗布囚衣。他在牢房門口站定,四下看了一眼,然後走進去,在牆角鋪了乾草的地方坐下,動作很穩,不像一個剛被抄了家的前兵部侍郎。
牢頭鎖上鐵門,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趙懷安獨自坐在昏暗的牢房裡,頭頂有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來一道窄窄的光,照在他面前的泥地上。他把手伸進那道光裡,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很久才收回來,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兵部侍郎倒臺的訊息在京城裡傳得很快。當天下午,沈清禾坐在偏殿裡批閱文書,綠意進來添茶的時候說了一句,街上的茶樓裡已經有人在議論了。沈清禾沒有抬頭,手上的筆繼續在文書上划著批語,等寫完之後才放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議論什麼?”
“說趙大人貪汙受賄,收了三萬兩銀子放走了八個犯人。”綠意猶豫了一下,“還說那些犯人裡面,有前朝的餘孽。”
沈清禾的手在茶盞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茶盞。前朝的餘孽。這個說法不是老百姓自己能編出來的,有人在茶樓裡散佈訊息,把風向引到前朝餘孽上。趙懷安放走的八個人是崔文淵的家奴,和崔氏有關,和靖難軍有關,但和“前朝餘孽”扯不上關係。散佈這個訊息的人,是想把水攪渾。
“去查是哪家茶樓傳出來的,誰第一個說的。”
綠意應了,放下茶壺退出去。沈清禾坐在案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茶樓裡的流言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有人在試探她的反應。如果她把趙懷安的案子往前朝餘孽的方向審,那正中某些人的下懷。如果她不往那個方向審,那就是在替趙懷安遮掩。
她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目光從京城一路往南移。劉老四留下的那張草紙上,箭頭指向西南方向,沒有標註具體地名。霍婉寧那邊還沒有新的訊息傳回來,栓子也沒有承認在柴堆下面放過東西。但她不著急,那張紙既然出現了,就說明有人想告訴她什麼。現線上已經遞出來了,她只需要等另一頭的人出現。
傍晚的時候,天字一號回來了,帶回了茶樓流言的訊息。綠意說的話沒錯,那家茶樓在城南,是個訊息靈通的地方,平日裡南來北往的人多,誰在茶樓裡說幾句話都不會有人在意。但天字一號多查了一層——那個最先開口的人,是個外地口音的貨郎,挑著擔子進了茶樓,坐了一刻鐘就走了。賣的是針線,擔子上的針線已經舊了,像是很久沒有賣出去過。
沈清禾聽完之後沒有說話。貨郎。又是貨郎。之前在青雲山書院接走劉老四的是個貨郎,現在茶樓裡散佈流言的也是個貨郎。兩個貨郎是不是同一個人,現在還不確定,但手法很像——不引人注意,做完事就走。
“那個貨郎往哪個方向走了?”
“出了城南門,往西南方向去了。”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西南方向。劉老四留下的草紙,箭頭也是往西南。兩條線在同一個方向上延伸,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畫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路,等著她順著走。她不會跟著走,但那條路的方向她已經記住了。
“不用追那個貨郎了,讓九門提督的人把城南門盯緊,如果再有貨郎挑擔子進城出城,記下來。”
天字一號領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回到案邊坐下,把桌上那份趙懷安的口供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趙懷安的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紙上,沒有一處塗改。她讀到最後一行,指尖在“罪臣認罪”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口供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趙懷安認罪的太快了,快到像在背一篇早就寫好的文章。他不在乎自己會被判什麼刑,他只要保證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跟別人對得上。他在保護的那個人,不會讓他死在牢裡。
夜色徹底暗下來之後,魏煥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幾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遞到沈清禾面前。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九門提督的人剛送來的——趙懷安的管家今天下午出了城,走的是南門,沒有帶行李,只騎了一匹馬。
沈清禾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放在案上,沒有說話。管家出城了,沒有帶行李,只騎了一匹馬。他是去傳話的,還是去跑路的?如果是跑路,他不會只騎一匹馬。如果是傳話,他會在天黑之前回來。城門已經關了,管家今晚不會回來。
“讓人在城南門外守著,”沈清禾說,“他明天早上要麼進城,要麼繼續往南走。如果往南走,跟著,看他去了哪裡。”
魏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了。沈清禾獨自坐在偏殿裡,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微微翻動。她把雙手攏在袖子裡,指尖碰到木匣的邊緣,裡面那塊銅牌還在,銅牌冰涼,在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觸感。
趙懷安在牢裡,管家出了城,貨郎往西南去了,劉老四留下的草紙上箭頭指著同樣的方向。這些線從不同的地方出發,卻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匯攏。她不知道那個方向是什麼,但有人在一步步把路指給她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乾冷的泥土氣息。她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籠,心裡有一根弦一直繃著,但她的手指很穩。她關好窗戶,轉身走回案邊,重新坐下,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給謝厭舟寫信。信很短,幾句話就把京城的事交代清楚了,末尾加了一句:“趙懷安已收押,管家出城南去。我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