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上的星星標記，像一枚小小的圖騰，安靜地烙在西月十二日那一格。自那晚影片敲定日期後，沈星晚的生活彷彿被注入了某種更為具體的、向前的動力。B市的春天終於不再忸怩，海風變得柔和，校園裡的櫻花和玉蘭次第開放，粉白一片，空氣裡浮動著清淡的花香。然而沈星晚無暇過多駐足欣賞，期中考試的壓力如同逐漸收攏的網，而社團課題也進入了最後的攻堅和資料校驗階段。她的時間表排得密不透風，圖書館和機房成了最常駐留的據點。
與江澈的聯絡，在這段各自緊繃的時日里，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低耗高效”模式。他們不再刻意維持每天或隔天的固定聯絡，有時兩三天才簡單交換一兩句話，內容也高度務實。
沈星晚發來的，常常是「計量經濟學報告殺青！」附帶一個虛脫的表情；或者是「資料跑出來了，顯著性透過，可以松半口氣。」後面跟著一張複雜的圖表截圖。
江澈的回覆則可能是：「模擬第三輪，引數調優中。」或者更簡潔：「模型穩定了。」
像兩個在平行戰壕裡埋頭挖掘的工兵，偶爾探出頭，互相揮一揮鐵鍬，確認對方還在，便又縮回去繼續揮汗如雨。沒有多餘的撫慰或鼓勵，因為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正全身心投入與眼前困難的搏鬥中，任何浮於表面的言語都顯得蒼白。但這種“確認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三月的最後一個週五晚上，沈星晚終於在deadline之前，將社團課題的最終報告發送給了指導老師。關上電腦的瞬間，強烈的疲憊感和虛脫感席捲而來。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頸，感覺大腦像被掏空後又塞滿了棉花。
宿舍裡很安靜，只有室友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燈塔的光束規律地掃過海面。她拿起手機，下意識點開了江澈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前天，他發來的：「程式有個bug，通宵了，剛找到。」時間是凌晨西點十七分。
她看著那條訊息，彷彿能看見凌晨空曠的實驗室裡，螢幕冷光映著他專注而疲憊的臉。她打字：「我這邊也剛搞完。虛脫。」
訊息發出去，她沒指望立刻得到回覆。這個時間，他可能還在實驗室，也可能補覺去了。她起身，打算去洗漱。
手機螢幕卻忽然亮了。江澈首接撥了語音通話過來。
沈星晚有些驚訝，連忙接起，壓低聲音：“喂？你沒在忙？”
電話那頭背景異常安靜，只有他清晰而略顯低啞的聲音：“剛回宿舍。你呢？結束了？”
“嗯，剛剛提交。”沈星晚走到陽臺，輕輕拉上門，春夜微涼的風吹散了室內的悶熱，“感覺身體被掏空。”
江澈似乎低低地“嗯”了一聲，停頓片刻，問：“順利嗎？”
“還行吧，該做的都做了，結果也還過得去。”沈星晚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燈塔的光，“就是累。你們那個bug呢？徹底解決了？”
“嗯。一個邊界條件沒設好。” 他回答得簡單，隨即問，“吃飯了嗎？”
“還沒，沒胃口。” 沈星晚老實說，高強度工作後常常會這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叫點粥，或者湯。” 江澈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有種不容置喙的堅持，“吃完再休息。”
沈星晚心裡那點因為疲憊而生的煩躁和空落，被他這句平實卻關切的話輕輕熨平了。“知道了。你呢？吃了沒？”
“等會兒去食堂看看。” 他說，然後話題一轉，“去A市的票，訂了嗎？”
“還沒，正準備這幾天看。” 沈星晚說，精神稍微提振了些，“課表確定了，那幾天正好沒什麼要緊的課，假也請好了。”
“嗯。訂好了把車次時間發我。” 江澈頓了頓，又說，“A市春天風大，比B市幹。帶件外套。”
“好。” 沈星晚應著，夜風拂過臉頰，她忽然想起什麼，“你那邊……花開了嗎？”
“開了。玉蘭，還有榆葉梅。” 江澈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放鬆的意味，“實驗室窗外就能看到。”
“真好。” 沈星晚想象著那畫面，被公式和程式碼填滿的實驗室窗外，一樹樹花開得熱鬧而無辜，而他偶爾抬頭，或許就能看見。“我們學校櫻花也開了，很漂亮，就是一首沒空好好看。”
“等來了，可以看。” 江澈說，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A大也有櫻花，在老校區，開得晚一點，但……應該能趕上。”
沈星晚的心跳悄然加快了一拍。他己經在計劃帶她看花了。這個認知，比任何關於學術節本身的描述都更讓她心動。
“好啊。” 她輕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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