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得很專注，甚至忘記了膝蓋的疼痛，忘記了帳篷外的寒風，忘記了剛剛結束的殘酷越野。世界縮小成筆尖下的方寸之地，時間凝固成思維流淌的節奏。
一小時後，交卷。
走出帳篷時，天光己經大亮，但云層更厚了，看起來像是要下雪。考核全部結束的隊員們聚集在訓練場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疲憊和懸而未決的焦慮中。
成績不會當場公佈。要等所有組考核完畢，所有試卷批改完成，所有分數加權計算，最後才會出排名。這個過程需要至少六個小時。
午飯時，食堂裡異常安靜。沒有人討論考題，沒有人比較成績，甚至很少有人交談。每個人都埋頭吃飯，像是要把所有的焦慮和不安都吞嚥下去，轉化成等待的能量。
陸城吃得很慢。他需要時間，需要讓身體從上午的極限消耗中恢復過來，也需要讓精神從高度緊張中鬆弛下來。右膝的疼痛在放鬆後反而更明顯了，他悄悄揉了揉，感覺關節有些腫脹。
下午是漫長的等待。
隊員們被允許在營房休息，但沒有人能真正休息。有人在床上輾轉反側，有人一遍遍擦槍，有人對著窗戶發呆，有人在小本子上寫寫畫畫，計算自己可能的分數。
陸城去了榮譽室。那裡安靜，有暖氣，還有書。他沒有看書，只是坐在常坐的那張桌子前，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王班長給他倒了杯熱水：“考完了？”
“嗯。”
“感覺怎麼樣？”
陸城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盡力了。但不知道夠不夠。”
王班長在他對面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相簿，翻開。不是那些光鮮的閱兵照片，是訓練場上的日常記錄——有人摔倒，有人受傷，有人哭泣，有人咬牙堅持。
“看看這個。”王班長指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士兵，膝蓋纏著厚厚的繃帶，但還在練習踢腿，臉上的表情痛苦而堅定，“他叫陳建國，1999年那批的。考核前一週，訓練時膝蓋韌帶撕裂，軍醫說必須休息三個月。他不幹，硬是打著封閉參加了考核。”
“通過了？”
“通過了，而且是優秀。”王班長翻到下一頁，是同一個士兵穿著禮賓服站在天安門前的照片，“但代價是，他的膝蓋永遠留下了病根，陰雨天就會疼。去年我見他，走路己經有點跛了。”
陸城沉默地看著照片。
“我講這個故事，不是要你學他。”王班長合上相簿，“是想告訴你，儀仗隊的每一份榮譽，背後都有人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價。考核很殘酷，淘汰很無情，但這就是選拔的本質——在極限壓力下，選出那些願意付出代價、也能承受代價的人。”
“值得嗎？”陸城問。
“值不值得，要你自己回答。”王班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晚上出結果。無論結果如何，這三十五天的訓練，己經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了。”
傍晚五點，雪終於下了起來。細小的雪粒被寒風吹著，斜斜地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訓練場上很快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全體集合的哨聲在雪中響起，短促，尖銳，不容置疑。
一百二十三名新兵在訓練場列隊。雪落在肩章上，落在帽簷上，落在年輕而緊繃的臉上，但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周隊長走上講臺，手裡拿著最終的成績單。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了深色的水漬。他的表情比早晨更嚴肅，眼神里有種沉重的疲憊——宣佈淘汰名單從來不是輕鬆的事。
“現在宣佈新訓階段綜合考核結果。”他的聲音透過雪花傳來，有些模糊，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按照儀仗隊預備隊選拔標準，綜合排名前六十二名者，進入預備隊繼續訓練。第六十三名及以後者，淘汰。”
他頓了頓，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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