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沉默的刻度
2019年3月2日，星期六，下午兩點西十五分。
陸城站在通訊室外走廊的窗前。窗外是灰白的天光，連續五天的陰雲終於在今早散盡，陽光卻依舊吝嗇，只在雲隙間漏下幾縷薄薄的亮色。他把手心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掌心那層持槍磨出的厚繭壓出一道白印，很快又恢復成淡紅。
他提前十五分鐘就到了。
不是心急，是不知該往哪兒去。營房、訓練場、器械室，每一處都熟悉得刻進骨血，此刻卻都待不住。只有這扇窗前，能看見基地大門的方向——雖然什麼也等不到。
過去這十天，他照常訓練，照常作息，照常在每一個需要咬牙的時刻把身體釘在基準線上。周隊長的評語依舊是“穩”，張明說他訓練時狠得像在跟誰較勁。沒人知道那股勁是從哪兒來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把所有沒發出去的話、所有堵在胸口的東西，都壓進了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落槍、每一個紋絲不動的瞬間。
那兩句從他嘴裡說出的話，收不回，卻在腦海裡反覆地放。
——你不懂。
——你沒站在這個位置上，你不知道我不能停。
他當時是什麼情緒？委屈？氣話？還是長久壓抑後失控的出口？
他分不清。只知道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後一路沉進胃裡，變成一塊消化不掉的冷鐵。
這十天，他無數次想象過這通電話。開場白要怎麼起？道歉？解釋？還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像往常一樣問她論文寫得順不順利、窗臺上那盆綠蘿有沒有澆過水？
可他連最基本的開場白都組織不起來。
“107號。”通訊室門口的教官看了眼名單。
陸城接過自己的手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機己經充好電，螢幕漆黑，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
他按下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
等待音響了三聲。
接通。
“喂。”
她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依舊是那個熟悉的頻率、熟悉的音色，卻似乎缺了點什麼——以往接通的那一刻，她總是會先叫他名字，輕輕的“陸城”兩個字，像把一盞燈擰亮。
今天沒有。
“是我。”陸城說。喉結滾動了一下，又咽回去很多話。
電話那端沉默了兩秒。
“這周訓練累嗎？”她問。
“還好。”他說，“周隊說基準線偏差控制在0.3以內了。”
“哦。”
又是沉默。
陸城握著手機，指腹按在機身側面，用力到發白。他以前從沒覺得通話時沉默這麼難熬。以往哪怕不說話，隔著聽筒各做各的事，偶爾聽見她翻書頁的聲音、喝水時杯子輕磕桌面的脆響，都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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