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本誤寄的日記與未寫的回信
週三下午，預備隊的“個人物品領取時間”。通常這意味著每週一次從家裡寄來的、經過嚴格檢查的信件或符合規定的物品。陸城站在後勤處視窗外，看著管理員老徐慢條斯理地核對名單和包裹。
“陸城，107號。包裹一個。”老徐從架子上拿下一個不大的紙箱，貼著標準的軍綠色郵寄單。陸城簽字接過，入手比預想的輕。看寄件人資訊，是劉藝的名字，地址是京城某大學的快遞站，讓他有些意外——劉藝之前說過會寄些膏藥和參考資料，但按理說還沒到時間。
回到營房，其他人還沒回來。陸城坐在床邊，小心地拆開紙箱。最上面是一層氣泡膜，揭開後，首先看到的是幾盒熟悉的活血化瘀膏藥，和他之前用過的牌子一樣。膏藥下面，是幾本裝訂整齊的期刊影印件，應該是她提到的參考資料。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體育科學》某期關於膝關節生物力學的專題。
就在他準備把東西收好時，手指觸到了紙箱底部一個硬質的、方方正正的物體。不是書，手感更像是……筆記本？
他撥開剩下的氣泡膜和填充紙，一個深藍色布面、沒有任何標識的筆記本露了出來。筆記本看起來很普通，但邊緣己經有些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陸城下意識地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跡，寫著日期：“2018年9月15日”。下面是幾行簡短的話：
“今天在圖書館軍事歷史區，看到一個很高的男生。他在看《中國人民解放軍儀仗隊史》，很專注。我假裝找書，在旁邊站了十分鐘，他都沒發現。後來知道，他是機械學院的，叫陸城。他看那本書的樣子，讓我想起我爸書房裡的那些照片。”
陸城的手僵住了，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這是劉藝的日記？她怎麼會把日記本寄過來？是……不小心混在資料裡了？
他本能地想要合上，手指卻像是不聽使喚，又翻了一頁。
“9月22日。下雨了。在圖書館門口，他站在屋簷下，沒帶傘。我猶豫了三秒鐘，走過去，把傘分給他一半。他愣了一下，說謝謝。他的普通話有島城口音，很溫和。我們一起走到宿舍區，聊了幾句。他說他收集閱兵紀念章。我說我父親參加過閱兵。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很純粹。”
“10月10日。第一次一起吃飯，魯菜館。他帶了09年閱兵的紀念章給我看，緊張得像在交出一份很重要的試卷。他說他的夢想是走到天安門前。我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執拗。我說，榮耀背後很苦。他說他知道，但想去。我問他為什麼非要這麼選。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可能攔不住他，也不想攔了。”
陸城一頁頁翻下去，指尖冰涼。日記不是每天都有，但記錄了他們從相識到現在的許多關鍵節點：他第一次告訴她自己想報名參軍時她的擔憂；他收到入伍通知那天她的徹夜未眠；他膝蓋受傷時她查閱資料到凌晨；她決定研究儀仗隊課題時的糾結；他成為基準兵後她與父親的對話……
字裡行間，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有冷靜的記錄和偶爾流露的、剋制的情緒。但正是這種剋制，讓那些隱藏在理性分析下的情感變得更加真實和沉重。
他看到她記錄自己第一次使用那個“每週60分鐘”通話後的感受：“掛掉電話，研究室裡很安靜。窗外下雪了。我知道他膝蓋一定很疼，但他不說。我也不追問。這種默契，不知道是好是壞。但至少，他在堅持，我也在。”
他看到她在得知他成為基準兵那晚寫下的：“爸說，基準兵是方隊的魂，也是最苦的位置。這意味著他要把自己完全‘工具化’，成為標準的刻度。我理解這種選擇的重量，也明白這意味著更大的風險和犧牲。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更努力地理解他所處的世界，然後，等。”
翻到最近的一頁，日期是三天前，
“今天去軍科院，專案通過了。下週可能要去基地實地觀察。李幹事強調紀律，不能單獨接觸，不能交談。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可能會在某個角落看到他，但不能打招呼，不能有任何表示。這很殘酷，但必須遵守。只是，如果看到他訓練得很苦，膝蓋又腫了，我該怎麼辦？繼續裝作沒看見，記錄‘編號107隊員膝傷復發’？學術的客觀和情感的關切，界限在哪裡？這本日記，也許不該再寫了。它越來越像我的軟肋。”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空白頁。
陸城合上筆記本，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窗外的訓練場上傳來遠處隊伍跑步的口號聲，模糊而遙遠。
他手裡拿著這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彷彿拿著一個滾燙的秘密，一個他本不應該窺見的、屬於劉藝內心的柔軟角落。她記錄了他的猶豫、他的堅持、他的傷痛，也記錄了她的擔憂、她的理解、她的掙扎。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的痕跡，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現在他知道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是如何用她的方式，陪他走這段路。
誤寄。這一定是誤寄。以劉藝的嚴謹，她絕不可能主動把這樣的私人日記寄給他。它應該被小心地收藏在京城某個抽屜裡，而不是出現在這個滿是汗味和皮革味的軍營。
現在怎麼辦？
按照紀律，他收到任何未經申報的私人文字物品，尤其是涉及他人隱私的，應該立即上交。但上交意味著什麼？這本日記可能會被審查，內容可能會被記錄，甚至可能給劉藝帶來麻煩——畢竟裡面涉及她對訓練的一些觀察和思考，儘管是私人性質的。
不上交，私藏？這違反規定，也是風險。
更重要的是，他該如何面對劉藝？下次通話時，他應該告訴她嗎？如果告訴她，她會怎麼想？尷尬？不安？還是……？
陸城把筆記本小心地放回紙箱底部，用膏藥和影印件蓋好。他需要時間思考。
傍晚，訓練結束。張明洗漱回來，看到陸城對著那個紙箱發呆，隨口問：“家裡寄好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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