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與並肩》第26章 父輩的禮物:舊水壺與家書(2)

作者:賦予綰綰·3個月前

“建國:見信好。你上次來信說駐地雨季到了,衣服老是晾不幹,我特意做了幾條棉布內襯,吸汗透氣,隨信寄去。小藝這兩天會喊‘爸爸’了,雖然吐字不清,但我教她對著你的照片叫,她學得很認真……”

劉藝的手指在“小藝”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那是她自己,還是嬰兒時的自己。而母親那時,也不過二十出頭,獨自帶著孩子,在無數個夜晚寫信給遠在邊境的丈夫。

她繼續往下翻。1987年的信,母親寫道:“……你問小藝長多高了,我昨天量了,86公分。她總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說爸爸在保衛國家,等任務完成就回來。她似懂非懂,但不再問了。你自己多保重,不用擔心家裡。”

1990年,父親參加重要閱兵任務前,母親的信格外簡短:“建國:得知你入選閱兵方隊,全家為你驕傲。訓練苦,我知道,但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走到底。小藝的學業我會盯緊,你專注任務。勿念。”

幾乎每一封信,都是這樣的節奏:前半部分講家裡的瑣事——孩子長高了、老人身體、菜市場物價;後半部分是叮囑——注意安全、保重身體、專注任務。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首白的思念,但字裡行間全是撐起一個家的堅韌和等待的隱忍。

劉藝一封封地看,速度越來越慢。她注意到,隨著時間推移,信紙從最初帶有花紋的彩色信紙,變成了普通的橫格紙;字跡從一開始的娟秀工整,到後來略顯潦草——那是工作、家務、帶孩子多重壓力下的痕跡。但無論哪一封信,末尾永遠有一句:“家裡一切都好,勿念。”

她忽然想起自己正在整理的訪談資料裡,一位老軍嫂說過的話:“等的時間長了,就學會把擔心和想念都打包,塞進‘家裡一切都好’這幾個字裡。因為說了別的,除了讓他分心,沒什麼用。”

以前她覺得這是一種修辭。現在看著這些發黃的信紙,她明白了,這不是修辭,是策略,是生存智慧,是那個年代的軍屬在有限條件下能給出的最大支援。

母親織毛衣的手停了下來,輕聲說:“那會兒沒手機,打個電話要跑到郵電局,還常常接不通。寫信最踏實,雖然慢,但白紙黑字,他收到了就能反覆看。”

“媽,”劉藝抬起頭,“那時候……難嗎?”

母親笑了笑,笑容裡有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淡然:“難啊。你生病發燒,我半夜抱著你去醫院,掛號、拿藥、打針,都是一個人。你哭,我也哭。但哭完了,該做的事還得做。後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特別難了。”

“後悔過嗎?”

“後悔?”母親想了想,“說沒有是假的。特別是年輕的時候,看到別人一家團圓,心裡會酸。但每次你爸完成任務回來,看著他那股勁兒,又覺得值了。人啊,選了一條路,就得看到這條路上的好,不然走不下去。”

劉藝沉默著,繼續看信。翻到最下面,有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信封是空白的,裡面只有一頁紙,寫了一半:

“建國:今天小藝學校裡開家長會,老師表揚她作文寫得好,題目是《我的爸爸》。她在作文裡寫‘我的爸爸是軍人,雖然他不常回家,但我知道他在守護更大的家’。我坐在下面,眼淚差點掉下來。回來路上,她問我爸爸什麼時候能參加她的家長會。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沒有日期。紙上有幾處淡淡的暈染,像是水滴過的痕跡。

劉藝的喉嚨有些發緊。她小心地把這封信放回最底下,重新捆好細繩。

“媽,這些信……謝謝你讓我看。”

“是你爸的主意。”母親重新拿起毛衣針,“他說你研究這個,光訪談別人不夠,得看看真實的生活是什麼樣。不過小藝,媽得提醒你,研究和生活是兩回事。你做學問,要客觀冷靜,但過日子,需要的是溫度。這兩樣,你得自己把握好平衡。”

劉藝點點頭。她看著母親低頭織毛衣的側影,窗外的冬光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這個看似普通的婦女,用三十年的時光,踐行了一種沉默而堅韌的“等待”哲學。這種哲學沒有理論框架,沒有學術術語,只有一日三餐、孩子成長、信件往來,以及在無數個獨處夜晚裡自我消化掉的擔憂和孤獨。

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嘗試用學術的語言,去理解、闡釋這種哲學。這何其難——就像要用尺子去丈量情感的深度,用圖表去繪製時間的重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軍科院李幹事的訊息:“下週一下午兩點,基地第二次觀察,內容為持槍定型訓練生理資料採集。請準時。”

劉藝回覆:“收到。”

她把信件重新裝回檔案袋,手指撫過粗糙的牛皮紙表面。下一次去基地,她會看到陸城嗎?如果看到,他是否己經讀了那本誤寄的日記?他們會如何相處——繼續假裝陌生,還是在紀律的縫隙裡交換一個眼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父親給她的這些舊信,和母親剛才那番話,讓她對“等待”這個詞有了更血肉的理解。它不再只是一個研究課題,而是眼前這個織毛衣的女人的大半生,是那些泛黃信紙裡封存的時間,也是她自己正在踏入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長路。

“媽,”她忽然開口,“我可能……也在學著你等。”

母親織毛衣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良久,緩緩笑了,笑容裡有理解,有不捨,也有放手後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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