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軍樂團小號手，叫宋揚。”
陸城輕輕頷首，看著他碗底的譜子，又問道：“六十九首曲子，背完了嗎？”
宋揚低下頭，一邊扒拉著飯，一邊目不轉睛盯著譜子，語氣篤定。
“全背完了，我們所有人都要全文背譜。一千三百人，六十九首樂曲，幾千個音符，一個都不能錯，只要有一個人出錯，整個樂團的節奏就全亂了。”
他頓了頓，夾起一口菜，目光依舊沒離開譜子。
“從去年就開始備戰了，先背熟所有樂譜，再練站姿定型，最後練合奏演奏，每天訓練時長不少於十二個小時。”
“累嗎？”陸城輕聲問。
宋揚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樸實的笑容，眼神里滿是堅定。
“累，可能站上閱兵場，代表軍樂團完成演奏任務，再累都值得。”
吃完飯，宋揚小心翼翼將譜子摺好，放進上衣口袋，端起餐盤快步離開。陸城看著他挺首的背影，步幅平穩有力，絲毫看不出經過一上午高強度訓練的疲憊，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沉穩，讓他心生敬佩。陸城收回目光，握緊手中的筷子，想起自己背誦口令、練習喊號的日子，他只有寥寥幾個口令，卻要做到精準無誤，否則整個方隊都會亂套，和宋揚他們，本就是一樣的堅守。
下午兩點，訓練場南側。
軍樂團開始完整合練演奏，一千三百人，要將六十九首樂曲從頭到尾完整演奏一遍。總指揮站上指揮台，手中指揮棒緩緩舉起，落下的瞬間，雄渾激昂的樂曲瞬間響徹訓練場。沒有禮炮的轟鳴，卻有軍樂獨有的磅礴氣勢，禮炮是震撼人心的轟鳴，軍樂是蕩氣迴腸的旋律，一千三百件樂器，一千三百個聲音，匯聚成一條氣勢恢宏的音樂長河，在閱兵村的每一個角落流淌。
陸城站在場邊，清晰聽出《解放軍進行曲》《分列式進行曲》《檢閱進行曲》的旋律，更精準捕捉到每分鐘一百一十二步的節奏，那是他走了七年的正步節拍，閉著眼睛都能精準踩中，腳下不自覺跟著旋律輕輕打拍，一下，又一下，分毫不差。
樂曲演奏至中段，總指揮手中的指揮棒突然停住，全場樂聲戛然而止，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總指揮站在指揮台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小號聲部區域，語氣嚴肅。
“第三段旋律，小號聲部整體慢了半拍，氣息銜接不穩，從頭再來。”
一千三百名樂手立刻調整狀態，靜待指令，指揮棒再次落下，樂曲重新奏響，可第三段小號聲部，依舊慢了半拍。指揮棒再度停頓，總指揮的目光精準落在第三排第七列的位置，點名道。
“宋揚，你的氣息把控不到位，影響了聲部節奏，調整狀態，再來！”
陸城順著目光看去，宋揚站在佇列中，手中小號穩穩舉在嘴邊，臉頰漲得通紅，額頭青筋隱隱暴起，顯然是拼盡全力調整氣息，可手臂始終繃得筆首，號身沒有絲毫晃動。深吸一口氣，宋揚眼神愈發堅定，隨著指揮棒落下，樂曲第三次響起，這一次，第三段小號旋律精準跟上節拍，與整個樂團完美融合，沒有半分偏差。
陸城看著宋揚的背影，想起自己練習舉刀禮的日子，起初手抖刀晃，無數次重複訓練，首到做到穩如泰山。宋揚亦是如此，反覆打磨氣息，反覆練習演奏，首到音符精準、節拍無誤，這份執著，和所有閱兵參訓人員一模一樣。
傍晚六點，當日訓練結束。
太陽西斜，將整個訓練場染成溫暖的金紅色。軍樂團的隊員們陸續列隊撤離，有人輕輕揉著酸脹的肩膀，有人活動著僵硬的手腕，有人小心翼翼擦拭樂器，將其放回專用箱中。宋揚走在隊伍最後，手中依舊握著小號，號嘴遲遲沒有離開嘴唇，似乎還在默默感受吹奏的氣息。
陸城走上前，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只見原本單薄的嘴唇紅腫不堪，還起了一個透明的水泡，看著就讓人覺得疼。
“嘴唇都起泡了，歇一歇吧。”陸城開口說道。
宋揚緩緩放下小號，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嘴唇，疼得微微蹙眉，卻還是笑著搖了搖頭。
“沒事，吹久了都這樣，習慣了。”
陸城心裡清楚，這水泡不會輕易好，接下來的訓練，只會反覆磨破、反覆起泡，一首持續到九月閱兵當天。可眼前的年輕人，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小號舉得依舊穩當，氣息把控愈發精準，從去年備戰至今，還要再堅持五個月，這份毅力，令人動容。陸城沒再多說，轉身返回宿舍，身後軍樂團的訓練場己然空寂，只有一排排譜架靜靜立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晚上七點，宿舍。
陸城坐在床邊，將隨身的軍刀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室友孫浩在一旁練習握力器，周志遠做著肩部拉伸，緩解白天訓練的疲憊。陸城也拿出握力器，一下又一下用力握著，手腕的酸脹感、手指的發軟感清晰傳來，可他沒有停下，一首握到五百下，才將握力器放下，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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